临江的小院,芦苇深深。
太阳还没下山,残阳铺在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
一张桌子院子里支起,宁昭端着碗从厨房冲出来,砰一声砸在桌上:“吃饭了,吃饭了——”
被身后高松一肘子顶开:“人不都在这里呢?嚷嚷啥。”
他将手里两盘菜摆在桌上,又连忙回头,伸手欲将燕吟秋手里的碗端过来:“公子给我吧,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您来做?”
燕吟秋微微侧身避开:“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然后几步走过来,将最后一盘青菜摆在桌上。
“这种事情怎么了?”宁昭边摆着碗,头也不抬道,“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要吃饭,不自己动手,难不成还要别人给他喂嘴里?”
高松立时拿眼瞪她,被燕吟秋伸手拉住。
三人边说着就坐下来,厨房旁边的那扇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王瓒缓缓走出来。
宁昭抬头:“周娘子怎么样了?”
王瓒叹气道:“已经睡着,怕是起不来吃饭。”
高松连忙起身:“那我拿个碗给她留点菜。”
匆匆走向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王瓒一脸歉意,朝燕吟秋拱手:“居然叫客人自己动手做饭,王某实在汗颜。”
燕吟秋立时起身,将人虚虚一扶。正要说话,旁边宁昭哼一声:“他才刚从蒲家村回来,就端了盘菜而已,你朝他道什么歉?”
又强调:“做饭的是我。”
王瓒愣了愣,躬身的动作僵住,他看了看燕吟秋,又看了看宁昭,脸色几经变换。
燕吟秋收回手,复又坐下,瞥宁昭一眼,淡道:“你是我的婢女,王秀才谢我有何不可?”
又是侍女。
宁昭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狠狠塞进嘴里。
高松端着碗出来,见这情景,立时明白怎么回事,瞪宁昭:“你又在作什么妖?”
一边拿起筷子将菜扒进碗里,一边招呼:“王秀才快坐,别听她瞎说。”
王瓒抬手摸一把头上汗珠,默默挪出桌边缝隙,弯腰坐下。
晚风习习,夕阳明月共举。
等吃完了饭,天色已经全部黑下。宁昭正想溜走洗漱,却听高松问:“今日公子独自往蒲家村,可有什么收获?”
才抬起来的屁股又贴回凳子。
燕吟秋道:“我到蒲家村时,蒲家正在办白事。”
旁边王瓒惊讶:“蒲举人死了?怎么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宁昭眼珠转转,凑头:“只说办白事,你怎么就知道是蒲举人死了?”
这动作突然,王瓒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下去,缩缩肩膀:“蒲举人无儿无女,家中只他一人。”
原来如此。
高松道:“那岂不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燕吟秋摇头:“倒也没有,他家中有个老仆人,对他的事知之甚多,我已问了个大概。”
宁昭立刻竖起耳朵。
燕吟秋看她一眼:“那老仆说,举人失魂前生活与往常无异。只是读了两卷友人送的书,不小心睡过去,等再醒来,就已经起不来身了。”
高松张大嘴:“什么书,这么厉害?”
重点是书吗?宁昭翻个白眼。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王瓒思索道:“那书是何人所赠?”
“老仆记不清了。”燕吟秋说。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伸向衣襟,“我已经把那本书带过来了。”
一掏,一放。
桌上瞬间就多了一本书,不厚,蓝封白底,有翻阅痕迹,但不重,封面上几个大字
——《梦乡游记》。
高松左看右看,宁昭也左看右看,两人只差把把书捧起来。
宁昭:“这书什么来头?”
王瓒道:“古时有异人好睡,梦中游仙境,醒后记下。真不真并不知晓,但因详实有趣,尚可一读。”
原来如此。
盯着桌上书封,宁昭摩挲着下巴,思忖:
“可这书与蒲举人失魂,又有什么关联?”
燕吟秋不答。
他伸手将书收起,塞进怀里,又转头问旁边:“高叔,你们去杨媒婆家,打探出什么没有?”
“当然!”高松立时起身。
他一脸兴奋:“我们去时,那杨媒婆已经疯疯癫癫说不出什么。她女儿孙媒婆说,杨媒婆失魂前一天曾去邻县做媒,回来时掉进了水里。”
“水?”
高松点头,回身一指。
身后屋子小小,简简单单的木墙土砖配茅顶,后面一条河流于夜色中静静流淌。
燕吟秋手摩挲着桌沿:“就只有这些?”
高松呆呆点头。
燕吟秋眼皮垂下,遮住眸光,似乎是在思索。浓长的眉毛不自觉压在眼睛上,看起来格外凶。
突然,他目光一转,看向宁昭:“你呢?”
她一愣,眼睛疯狂眨动:“我怎么了?”
燕吟秋不语,目光定住。
反应过来,宁昭眼珠左右转,手指在桌上画圈:“我跟他一起去的,还能知道什么?”
燕吟秋这才收回目光。
高松挠挠头问:“每个人失魂之前做的都不一样,实在没什么头绪,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瓒犹豫道:“或许,可以先依杨媒婆家所言,往颖河一探。”
几人纷纷转头看他。
燕吟秋:“为何?”
夜色之下,草木温柔。虫子在不知名处细细叫。
王瓒道:“我刚考试回来那会,曾听周阿婶于无人处自言自语时说起,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东西?
燕吟秋突然抬头,目光勾子一样,突然将宁昭擒住:“进平安镇之前,我们河边歇脚时,你说你看到了水鬼?”
若真是水鬼,那杨媒婆无故失魂,也就说得通了。
宁昭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水鬼?我为了跑故意骗人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燕吟秋眉毛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