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门口。
哐当——
贴着门神像的两片木门打开又关上,几道人影被推了出来。
高松趔趄几步,才站稳身子。
他躬身捡起地上的招魂铃塞进包袱里,回头啐,“呸,什么东西!公子好歹还是他家老爷亲自请来的呢!”
说完又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燕吟秋,满脸担忧:“公子,您没事吧?”
燕吟秋单手执剑,摇头:“只是与那困住魂魄的东西角力,有点岔气了而已。”
高松松口气。
宁昭抱胸站在旁边,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啧啧道:“堂堂栖鹤山弟子,居然被几个普通人轰了出来,我想想都觉得丢人。”
“去去去。”高松立时双手叉腰,“我家公子又没暴露师承,丢不丢人关你什么事?”
“哦,原来你家公子早就知道自己会丢人,故意不暴露师承的哇……”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嘴来。燕吟秋早就见怪不怪,转头,身后木门紧闭,两张门神像各自举锏执鞭,静静注视着几人。
燕吟秋突然道:“高叔。”
高松身子一僵。
自己居然又同这狐狸精吵了起来,想起之前在河边答应燕吟秋的事,他心虚不已,忙道:“公子,我……”
却见燕吟秋手一抬,指着门上两张门神像:“把它们撕下来。”
心虚的表情卡在面上,高松眨眼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燕吟秋的表情,“什么,撕下来?”
燕吟秋点头。
高松不明所以,却还是踮脚伸手,一左一右捏住两张神像,用力‘刷刷’两下。
门上只残余缕缕碎屑,撕下来的神像被燕吟秋伸手拿去,随意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宁昭眼睛一转:“你不会怀疑,那徐天赐的魂没召回来,是因这两张门神像吧?”
“胡说什么?”高松立时不依,瞪她,“公子出马,又辛苦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回来?”
宁昭别过脸哼一声:“不信问你家公子。”
高松立马看燕吟秋。
燕吟秋抱剑于胸,不慌不忙:“确是没召回来。”
“啊?”高松嘴巴张得老大,“那可如何是好?”转头又看紧闭的徐府大门,“我们要不要回去再……”
宁昭泼他冷水:“人家都给你赶出来了,还想回去?怎么回?爬墙还是钻狗洞?”
高松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转头看自家公子,等他拿主意。
两人口角听进耳朵,燕吟秋无奈揉揉眉心,抬头看了眼天色。
只见铅云低沉,笼罩大半天空,风卷着枯叶在半空中飞舞。他抬腿:“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轰隆隆——
几人前脚冲进街边茶肆,后脚雨就落了下来。
乌云吞噬天光,雨水顺着屋檐不住下淌,稀里哗啦,就着雷声织成一片厚重雨幕。
高松坐在桌前,抖了抖被雨水沾湿的袍角,抱怨:“不是才三月末,怎就下起这样大的雨来?”
小二堆笑上来:“几位客官外地来的吧?咱们这里就是这样,只要一立夏,就开始热起来了。”
“原来已经立夏了啊。”高松恍然。
小二笑意盈盈,目光落到座三人中唯一的女子身上:“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三位不如喝点什么?”
宁昭举手:“我要吃桂花糕。”
说完,转头看燕吟秋。
看得小二眉毛一竖,纳罕:这家居然不是女子管钱,真是奇了怪哉。
但他迎来送往多年,早就修得一副玲珑心肠,立时将目光转到旁边年轻男子身上。
燕吟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再来一壶清茶。”
小二伸手接过,余光扫过燕吟秋的脸,脑中忽地有灵光闪过,立刻哎呦一声道:“您不是昨天那位道长吗?”
声音如平地惊雷,好在整个茶肆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无其他人。
燕吟秋抬头:“你认识我?”
桌上另外两人也掀掀眼皮,惊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二挠挠脑袋:“您昨天街上招魂那会,我正在门口看着呢。”
又左右看了眼,“您等等。”
然后掀开通往后厨的门帘,蹿了进去,徒留三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
没一会儿,小二又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他将一壶清茶和那叠绿豆糕一起摆在桌上,凑近问:
“听说今日一大早,道长就去徐家招魂去了,怎么样?”
桂花糕用的去年的桂花,应该才出锅不久,热热绵绵,一口入肚,余味尽是浓郁花香。
宁昭一边吃着,一边抬头听这几人说话。
高松听到小二发问,惊讶抬头:“这事你都知道?”
小二嘿嘿一笑:“那当然?”
又凑近燕吟秋,催道:“到底如何?道长快快说说。”
正巧高松倒了两杯茶水,燕吟秋伸手拿起一杯喝了口,淡道:“正在招,尚不知结果。”
接着就问:“小二哥消息这么灵通,可否知道,这平安镇上的失魂之人除了周娘子和徐家公子,其他人都住在哪里?”
小二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将后面那桌的凳子拖过来,坐在四方桌仅剩的那边,道:
“道长是要去给其他人招魂?那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他清清嗓子:“除了周娘子和徐公子,这失魂的还有三位。第一位是镇外往北三十里外蒲家村的蒲举人,第二位则是镇子西边的杨媒婆。这第三个呢,你们可以不用找了。”
燕吟秋:“为何?”
“早就死喽,”小二语气唏嘘,“那人是镇上有名的混混,无父无母,失魂之后疯疯癫癫无人看管,在街上游荡了几日之后,就掉进河里淹死了……”
正说着,那通往后厨小门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嚷嚷着:“栓子,别跟客人瞎聊了,还不快来帮忙!”
小二立时起身:“来了。”
然后朝几人告罪一声,就匆匆往后厨去。
茶肆转眼就只剩两人一妖。
一碟桂花糕下肚,宁昭咂咂嘴,望着燕吟秋冷凝的眉眼问:“你要给其他人招魂去了?徐家公子不管了?”
燕吟秋看了眼桌上空碟,淡道:“此处多人失魂,定有蹊跷,先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高松闻言,转头看一眼茶肆外。
雨声渐息,太阳从散开的乌云间探出头来,街边草叶上水珠点点,晶莹剔透随风滚落。
他道:“方才那小二说,失魂的蒲举人家在镇北,杨媒婆家在镇西,公子先去哪一个?”
燕吟秋放下杯子:“自然是哪个近就去哪个。”
他抬头看天,外面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挂在云层上空,天际一道鲜艳的彩虹。
“我们……两?”高松指着自己,转头看一眼宁昭,却正对上对方嫌弃的目光。
他肩膀一缩,挠挠脑袋,苦恼道:“公子,我又不会招魂,而且这狐狸精要是跑了怎么办?”
宁昭抱胸,哼哼两声。
燕吟秋却没理她,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招魂符,明火点燃即可,若是像周娘子这种情况,即刻便能恢复神智。”
“若是没有恢复神智?”
“那就打探一下,那位杨媒婆失魂的前因后果。”
高松伸手接过符咒,却依旧没有展颜。
主仆多年,燕吟秋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目光转到宁昭身上:“至于她,你也不用担心。”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
张符咒:“她若不见,你只管撕碎这符,我自然就会知道。”
高松连忙伸手抢过去,塞进怀里,拍了两下。
看得宁昭眉毛直皱:“既然怕我跑了,把我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就行了?这么弯弯绕绕的。”
燕吟秋面无表情道:“高叔一个人不安全。”
“让他跟我一起就安全了?”
燕吟秋微微一笑:“你尽管伤他试试。”
宁昭白眼:“切——”
平安镇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沿河聚居,还算热闹,虽无脚店,但酒肆食铺皆都不缺。
宁昭和高松一路往镇子西边走,发现这边的房子越发破败,三教九流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少路过的汉子打着赤膊,看见宁昭,眼睛都似长了勾子般,一遍遍从她身上舔过。
两人一路打探,好容易才走到一座临河的小院前。院子不大,篱笆上晒着洗过的衣服,里面隐隐有女子说话声传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一眼。
宁昭抱胸抬抬下巴,高松嘴巴一撇,上前轻敲院门。
咚,咚,咚,不急不缓三声。
里面有人应:“谁呀?”
高松道:“杨媒婆可在家?”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个身形丰腴的妇人从里探出头来,面上搓着粉,嘴唇被胭脂描得红艳艳的。
她睨着高松,拖长嗓子:“找杨媒婆作甚?她早就疯掉了。”
一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宁昭,眼睛顿时亮起来:“哎呦,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是跟你来的?”
说着,不等高松开口,她一把打开门,人也从里面走出来,迫不及待把两人推进院子去,边说:“来来来,什么事情都进来说。”
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妇人一进门,就拉着宁昭的胳膊,在她奇怪的目光下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
边道:“好好好,是个好苗子,今年多大了?杨媒婆疯了,还有我孙媒婆呢,必得给姑娘你找个知心满意的。”
听这话,似乎是将宁昭两人当成来请她做媒的了。
高松连忙将宁昭的从这自称孙媒婆的妇人手里救出来,道:“你这娘子,可别搞错了,我们是来给杨媒婆招魂的,可不是找你做媒的。”
“不做媒?”孙媒婆脸色一变,哼一声,叉腰瞪着高松,“你难道就是昨天街上给周娘子招魂的那个道人?不说是个年轻后生吗?”
高松立时道:“那是我家公子,我奉他的命令过来的。”
孙媒婆眼珠子一转,又看宁昭:“那这位小娘子呢?”
高松:“这是我家公子的婢女。”
“婢女?”孙媒婆嘴巴蠕动两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狐疑:“那你家公子呢?不是说去徐员外家了?”
她态度一般,高松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当即脸一沉:“我家公子有公子的事做,你是杨媒婆什么人?再磨蹭我们就走了。”
孙媒婆脸色变了又变,却没说一个不字,只一甩袖子,“跟我来吧。”
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推开边上一间房门,孙媒婆带着她们走进去。
房间小小,后面一扇窗能看见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靠墙床上躺着的那道人影。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灰白的脸颊深深凹下,眼睁着直愣愣看向房顶
——俨然一副将死之像。
孙媒婆手一指:“看吧,看你们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宁昭下巴一抬,高松立时上前,掏出怀中符纸,掏出火折子凑上去。
符纸很快点燃,冒出阵阵烟气。
床上杨媒婆身子一抖,大张着嘴巴里发出‘嗬’一声后硬邦邦挺直身体,很快又倒回床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