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摆在花厅,从窗户看出去,是大片的荷花池。
这地方夏日能看荷,不过现在是春天,水中新荷才露尖尖角,枯枝横斜,放眼唯有萧瑟。
坐在桌前的,除了燕吟秋三人,还有徐员外和他儿媳柳七娘。
几人围桌而坐。
朝食备得简单,鱼肉配粉,热气蒸腾映在众人脸上。
徐员外起身,换了双筷子亲自夹了块鱼肉放进燕吟秋碗里,边道:“此鱼乃是我平安镇特产,刺少肉多,道长尝尝。”
燕吟秋提筷夹起,送入口中,点头:“软嫩爽滑,确实不错。”
旁边柳七娘道:“这鱼稀少,还是公爹特地叫人挖了外面这池塘,将外面颖河水引进来才养活的。我今日也是沾了道长的光,才能一饱口福。”
颖河,便是横穿平安镇这条河流的名字。
徐员外哈哈一笑,放下筷子指着她:“你这小娘子,我平日里还亏待了你不成?”
柳七娘抿唇微笑。
正要说话,旁边宁昭突然伸长了脖子道:“柳娘子是哪里人?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高松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燕吟秋一记目光瞪回去。吓得他缩缩脖子,忙低头苦吃。
柳七娘目光从宁昭脸上细细扫过,摇头:“小娘子这样花容月貌,我若见过,定不会忘记。”
怎么会?宁昭眨眨眼:“可我看娘子眼熟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柳七娘默了默,依旧摇头。
徐员外微微皱眉。
燕吟秋不缓不慢开口:“天下之大,相似者何其之多?”放下筷子,“朝食也吃完了,开坛吧。”
说罢,转身而去。
高松连忙跟上。
花厅之中,转眼就只剩宁昭一人。
她在丫鬟注视之中,不紧不慢将桌上鱼片吃个精光,才放下筷子,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出门去。
守在门边的小丫鬟细声问要不要带路,被挥手拒绝。
她嗅着空气里燕吟秋的味道,踏上条花园小径。
小径曲折,不知何去。
才走没几步,却有一阵哭声从前方传过来。
步子一顿,她欲细听,却见前方小径上,两个丫鬟正相携而来,哭声从其中一个丫鬟嘴里发出来。
怎么回事?
正想凑上去,两个丫鬟抬头就看见了她,哭的那个脸上泪水立时收起,只留一双红眼睛。
宁昭恍若未见,笑着迎上去:“两位姐姐,我是今日来贵府的那位道长身边的丫鬟,方才因贪看园中景致,不小心就迷了路,不知道长现在在哪?两位姐姐可否给指下路。”
两个丫鬟互看一眼,没哭的那个抬手朝她们来时的方向一指:“小娘子顺着小路一直走,穿过月亮门就是公子的院子。”
声音脆脆甜甜,当真一把好嗓。
宁昭福身:“多谢姐姐。”
又柔声问:“看这位姐姐眼眶红红,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才哭过的小丫鬟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多谢小娘子关心,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有些自责罢。”
袖子随动作微微缩向手肘,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宁昭眼尖,扫到一抹红痕。
还想再看清楚些,这丫鬟已经起身,曲折在肘上的衣袖自然回落,严实罩住那节手腕。
那没哭的丫鬟道:“小娘子若无事,我等先行一步。”
宁昭点点头。
两个丫鬟联袂而去,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待他们的身影完全不见,宁昭才收回视线。
顺着丫鬟所指方向而去,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徐天赐所在的院子。
院子门口守着小厮,走进去,就见香案摆在院中空地,上面供着三牲,燕吟秋将长剑负在身后,单手点燃一炷清香插进香炉里。
他身后蒲团上,徐天赐僵硬坐着,面容于阳光下青白至极,脸上贴着张黄符,正双眼紧闭。
他面前一张托盘,里面一件色泽艳丽的长衫,绣金缀银,于光下闪闪发亮,华美至极。
天上日头煌煌,阳气正盛。
柳七娘与徐员外站在房间门口阴影下,焦急看着庭中。
高松抱着空荡荡的随身的包袱,坐在门前台阶上,正定定看着燕吟秋动作。
宁昭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高松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头去。
胳膊肘点点他,宁昭道:“怎么干坐在这里?为何不去给你家公子捧铃?”
“我哪里能捧铃?”高松嘟嘟囔囔,屁股挪过去一点,“别凑我这么近,成什么体统?”
切,不好玩。
宁昭撇撇嘴,发现手痒痒的。转头,瞧见柳七娘的裙摆被风掀起,轻轻拂在手背上。
她忍不住张手抓住。
柳七娘低下头,微微朝她一笑,又看向庭中。
放开裙角,宁昭起身,挤开后面小丫鬟站在她旁边,小声:“柳娘子,我方才过来的时候遇到两个小丫鬟。”
柳七娘转过脸来,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柔柔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道:“可是有哪里冒犯娘子?”
“非也非也,”宁昭摇头,“我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在哭,一路而去劝都劝不住,可伤心了。”
脸上笑容微收,柳七娘转头看向庭中:“小丫鬟手脚笨,打碎了相公最爱的茶盏,被我训了两句,竟被娘子看到,实在汗颜。”
“原来如此。”宁昭笑眯眯也转过头。
庭中燕吟秋踩着罡步,一手执剑,手里招魂铃响得如同一阵急雨。
急雨一样的铃声中,宁昭说:“我看她腕上有红痕,还以为是柳娘子教训她了呢。”
柳娘子唇边笑容不动:“小娘子说笑,徐家和善,从不责骂下人。”
才说完。
轰隆一声雷响,天上乌云迅速聚集,笼罩大半天空眼看就要下雨。
招魂铃声停止,燕吟秋抬头一看,眉头便皱起来。
他脚下罡步急踩,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深深没入地板缝隙。然后咬破食指,点在招魂铃上,急声念咒:
“北斗天蓬敕,玄武开幽关。魂魄乘吾召,急急附吾旙……”
咒毕,招魂铃上光芒大作。
霎时间狂风四起,卷起地上草叶灰尘,扑得人睁不开眼。
蒲团上的徐天赐忽地一抖。
徐长年脚步一抬,差点冲上去,很快又按捺住。
狂风又起,宁昭举袖子护在面前,余光里见柳娘子趔趄一步,眼看就要跌下台阶,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柳娘子怎么了?”
柳七娘勉强于风中站稳,回头朝她摇了摇:“我无事。”
话虽如此,面上却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那两团青黑更深。
除此之外,宁昭还看到她额头上都是一粒粒的汗珠,手也紧紧按在小腹之上,似乎十分难受。
旁边小丫鬟慌了神,扶着柳七娘:“娘子,可是又腹痛了?”
又?
宁昭眨眨眼。
徐长年也回过头来:“怎么回事?可要请医?”
柳七娘脸色苍白摇头:“我无妨,还是相公要紧。”
正说着,摇着招魂铃的燕吟秋突然手一伸,挑起托盘里那件华美的衣裳扔过来
:“徐员外,还请你帮忙!”
徐长年注意力立时从柳七娘身上移开,上前接过衣裳:“如何帮?”
燕吟秋就地盘坐在徐天赐面前,手中招魂铃摇动不停,另一只手抬起,用指尖上的余血将徐天赐额头黄符上的痕迹画得更加凸出。
边道:“拿着这件衣服站在高处,大声唤令公子的名字,叫他回家。”
徐长年愣了下:“高处?”
随即抬头看向屋顶。
旁边徐柱抱拳:“老爷,不如让小的去吧。”
“不可。”燕吟秋道,“此事需得血脉相连至亲之人亲自做才有用。”
徐长年挥手:“拿梯子来。”
徐柱倾身退开。
很快,就有小厮搬了一架竹梯过来,架在房檐。
徐长年拿着衣裳颤颤巍巍爬上去,徐柱也跟着爬上,扶住他的腿。
天空乌云翻卷,一条条火龙从云中探头。徐长年迎风站着,身上衣物翻卷起阵阵波浪,他举起手上衣物,迎风挥开:
“天赐,天赐,快回家吧——”
嗓音嘶哑,被风撕扯着,转眼消散在风里。
“天赐,回家吧。”
“天赐,我的儿啊——”
一声声,一句句,随风而去,飘散在荒野,飘散在河边。
柳七娘依旧定定站在门口,盯着屋顶上那道人影,拳头攥出根根青筋,眉皱得死紧。
小丫鬟扶住她的胳膊:“娘子,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一会?”
柳七娘摇头。
身后不过两步,高松抱着包袱顶在头上,撞了撞宁昭的肩膀:“这是在做什么?”
宁昭瞥他一眼:“你家公子好歹是个道士,你跟他身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不跟他学艺。”高松嘟囔,放软身段,“说说呗。”
宁昭不情不愿:“这是‘叫魂’。”
她看眼天色,“通过血脉相连亲人的呼唤把魂喊回来,一般昼夜交替时候效果最好,这时辰还要顶着雷声叫魂,你家公子应该也是没有办法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天上惊雷滚过,咔嚓一道闪电落下。
面上贴着符纸的徐天赐突地睁开双眼,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软软倒在地上。燕吟秋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喉咙滚动。
柳娘子身子微晃:“相公!”
然后挥开身边丫鬟,跌跌撞撞朝躺在地上躺着的徐天赐跑过去。
屋顶徐长年低头一看,目眦欲裂:“儿啊——”
他腿一软,手中衣袍被风吹开,整个人往下倒。
“老爷!”徐柱扶住他,也被带下来,只得大喊,“快来人,快来人,接住老爷!”
院子里的其他小厮吓得不行,纷纷奔向屋檐下,连宁昭和高松都张开手臂,只盼能抓住这个老人家。
两人从屋檐滚下来,被下面人七手八脚接住,总算平安落地。
只是徐长年双眼闭着,脸色青白。已经晕了过去。
“老爷,老爷……”
燕吟秋起身,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徐天赐,伸手正要探脉,却被斜地里伸出的手一把推开。
“别靠近我相公!”柳七娘道。
高松眼睛一瞪,立马蹿过去扶起燕吟秋,挺着肚子:“你这妇人,怎么如此无礼!”
柳七娘抱住徐天赐,眼中含泪,手指着燕吟秋控诉:“什么无礼?要不是你这几个无良道士,我相公和公爹怎么会这样?”
燕吟秋拧眉:“柳娘子……”
柳七娘已经回头,“来人,留下几个送老爷和公子回房间,剩下的,把他们几个给我赶出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