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雨雪天气 > 16. 无所求
    气温越来越低,早晚温差大,程辞蹲在那儿收拾换季衣物,看见那件只穿过一次的礼服裙。

    客观来说很漂亮的一条裙子,偏纯的颜色,白和粉,镶有不廉价的金色细闪。

    宴席上穿着走动,程辞表情乖巧,得体微笑示人,宾客得知她是周念奚唯一的女儿,未来可能和刘章然还有层身份。

    瞧着娇嫩的粉,喊她漂亮,说像受宠的小公主。

    其实程辞没买过礼服,衣柜里的裙子也几乎都是周念奚挑的,周念奚喜欢给她买衣服。

    想到这里,听到有人喊,程辞起身过去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许思甜,怀里抱了两个快递,边借过往里边说:“快递站看到了就顺便帮你拿过来了。”

    程辞接过去和她道谢,许思甜的手空出来,拎一路的餐袋放到桌面上,和程辞说:“我刚刚在外面遇见你那个舍友,她回来住了吗?”

    “哪个?”程辞问。

    “不是说话最过分的那个,比我矮一点。”

    “叶倩?”

    叶倩似乎有考取本校研究生的打算,程辞没具体问过,只知道她最近回宿舍的频次很高。

    许思甜拆开餐袋,里面装了出炉不久的甜点,“她人好像还行,不过矮子里挑将军啦。”袋子递给程辞和她分享,“上次和你说的那家,你尝尝。”

    小小一间房里很快填充甜蜜香气。

    许思甜嘴里叼着泡芙,坐在那儿翻看手机日历,“下周圣诞节,我喜欢吃的那家店刚好做活动,学姐我请你吃饭吧?”

    程辞顿了下,拒绝了,“应该……不行。”

    许思甜嘴不动了,问:“为什么呀,你有约了?”

    “嗯,和别人约好了。”

    “行吧。”许思甜无奈道。

    程辞腮部时有时无动着,似乎没什么进食欲望,与许思甜相比吃的不香。

    安静中一句疑问不深的话骤然响起:“学姐,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掉落的糕点碎屑堵住狭小气道,程辞有一下上不来气,就近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许思甜是以深信,恍然大悟般:“你最近总不在学校,前几天早上你还从大门往学校里走,总不能大早上起来跑步锻炼身体吧?”

    然后进入下一步流程:“是谁啊?不是我们学校的吗?”

    程辞缓过来,杯子却仍然抓着不肯移走,挡住她的脸,摇头的幅度不大。

    许思甜当她猜对了,好奇心由此更甚,快乐八卦着,遗忘了只吃一半的绿豆糕,“他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的,帅不帅?”

    最后那句是:“你圣诞节是要和他出去吗?他是不是在追你?”

    程辞和人约好了,但不是靳时显。

    靳时显那天带她去西山阁露了个面,像是专门露给钟川看的,每隔四五天,程辞都会在微信上收到钟川的邀请,问她要不要出来玩。

    程辞不是每次都会去,抛硬币来决定,看到花色后才会决定。

    久而久之,钟川了解她的性子,不用她提醒便自动减少频率。最近一回赶在圣诞节前夕,地点是栋别墅,听说是哪家千金低调举办生日宴,参加的人基本都会带个小礼物过去。

    来是来了,但程辞根本不认识寿星,礼物都是钟川买了两份不同的,下车才经由人递到她手里。

    装首饰的小袋子抓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送了过去,一人一个小礼物,来的人蛮多,全部放到一处,堆在十来层的蛋糕旁边一点儿不显得寒酸。

    钟川手拿香槟杯,慢悠悠晃几下,和程辞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服你来这儿吗?”

    程辞问是什么,他便给了个提示,说有趣,一脸即将有好戏看的表情。

    过生日的主角笑容亮眼,正身着昂贵礼服,由她父亲带领同一众宾客打招呼,细细观察,不难发现相较于其他人,他们在几位同龄男士身前逗留的时间更久。

    “这鹊桥搭的真巧。”

    钟川说完,程辞觑一眼他,语调不变,“你喜欢她吗?”

    钟川连呛好几下,向两边看过去,确认没人听到,忙道:“小辞妹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程辞认为她的猜测并非乱讲。以生日宴为噱头相看另一半的相亲局,特意带她来参加,首先不能往靳时显身上猜,比如是他曾经遗落在外的桃花债,钟川专门带她来看热闹等等。

    既然与靳时显无关,只能把答案改成钟川,毕竟程辞在他们圈子里就没几个熟识的人。

    程辞没让钟川尴尬太久,“不是你的话,鹊桥另一边站的是谁?”

    钟川示意她看过去,“那不是来了。”

    程辞不走心地看了一眼,男人与印象里无二,一身西装,领带板正,举手投足间成功人士的气息,他举起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拿着果汁,面色一滞,确有讶异,“高先生?”

    钟川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为进一步表示他没讲错,相亲局的确与她有关,换了个通俗但没必要的说法:“你学生的爹,亲爹,以及后妈。”

    “可是他离过一次婚,还……”

    程辞是按一般相亲局来看的,三十来岁离过婚,带个早就记事的七岁小男孩,哪怕高禛带的那个小男孩是冬冬,她依然夸不出个好字。

    她一停,钟川立时笑起来,用的也是那种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离过婚怎么了,高禛这种男人,就是离十次也有人上赶着给冬冬当后妈,更别说这位禾小姐之前闹出来那档子事,她也是差一点就二婚了。

    略一低音:“我觉着他们俩都没什么好挑的。”

    钟川把话说得天经地义,程辞抿口果汁,看他手里的酒杯,水一样的平面下有细小气泡升腾。

    也是,她都忘了,他们这种圈子里,常年单身和结过婚才是不多见的两类人,靳时显……

    靳时显似乎没说错,她对高禛确有偏见,连简单普遍的常识都忘了。

    程辞很快将眼神移走,并不想就这话题往下聊,惹得钟川主动去碰她的杯子,清脆一声响后,他问:“辞妹妹,你一点儿不好奇啊?”

    程辞不回答好不好奇,也问他:“那你和我讲讲禾小姐的事?能讲吗?”

    绕来绕去,他不就是等着她问吗?

    原本是没什么不能讲的,钟川出来的早,混得好不止靠家里。灵光脑子,事办得麻利,拎的也很清楚,既然能从他嘴里提就不是秘闻,权当个好玩的事和她分享。

    程辞还知道问他一句能不能讲,好像是有分寸地为他着想,但钟川没觉得她真想听。

    就很敷衍。

    也没跟靳时显多久,耳濡目染到这种程度了?

    程辞喝完最后一口果汁,钟川还未开口,她随意别过脸,刚想问,人群中对上双探究眼睛。

    那种探究让人不舒服。

    程辞看清那人,一个认识的,绝对谈不上熟悉的人,眼神没多停留,不着痕迹地挪走。

    “这位禾小姐吧,半年前有个公开的未婚夫……”

    钟川慢吞吞讲了个开头,程辞耳朵在动,脑子没休息,忽地打断他,说她要出去一趟。

    钟川看了眼她的空酒杯,又看她脸色,确认她这会儿没喝酒很清醒。程辞往钟川那边靠,空杯塞进他手里,说:“果汁喝多了,去洗手间。”

    肉眼具有欺骗性,两个人是离近了,但维持在安全距离内,他俩都不觉得有问题,然而角度使然,再拉远一点,换到别人眼里就显得亲密。

    程辞走之前捎了件外套,视线压低,穿过层层人群去到人少的地方,忽地被拦。

    程辞料到张源行会追上来。

    总归是张家独子,主动躺进她联系人列表里却被全自动忽略,自小养尊处优长到大的公子哥,被她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视而不见。

    哪怕只是加个微信,哪怕平时做事全由母亲做主也忍不了,既然遇上,多少要就这事质问几句,借由身份朝她发难。

    “程小姐知不知道心比天高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这人面相不善,至少不合程辞眼缘,第一眼就不喜欢,果然讲话也讨厌。

    她懒得答,干脆拉钟川做挡箭牌,到底张源行是不能靠自己做主的妈宝男,出言嘲讽的攻击力也不强,遑论她前阵子听过更过分的。

    程辞没生气,点头全应,说是。

    张源行冷笑,“你以为钟川是什么好人吗?”

    “我们是朋友。”程辞说。

    不要让旁人看透情绪,她深以为然。

    她态度敷衍,连句礼貌的迂回都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男人没见过这样的人,饶是振振有词也不由得失去礼节,被她刺到,问:“我看你以后是不打算在舟都待了吧?”

    明晃晃的威胁,程辞感觉到了,她非但没被吓到,反而想和他说是。如果真说了,这样一来,他是不是会更加没话讲?

    生生死死,爱恨嗔痴,好像只要无所求,就会变得无孔不入,也让人无处下手。

    张源行放过狠话走了,程辞很轻地舒口气,搓搓手指,她穿的少,外套不足以御寒。

    没顾得回忆张源行临走前的反应,晃神之时,有车子慢速开过来。

    程辞从前听人说过,这轿车的牌子是以低调奢华的调性广为人知,驶在夜色中同样不可忽视。

    车窗降下,转瞬被一张更为抢眼的脸庞夺取注意。

    靳时显自然也看到她身上单薄的衣物,皱了眉,“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快上来。”

    卢司机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调高暖气温度,程辞裹了凉气的皮肤逐渐回暖,拢外套的时候她还在想别的事。

    比如,靳时显认识张源行吗?奚亭里听那些太太们讨论他,似乎他的名字和身世都不是秘密了,那天张太太也在。

    一旦踏深了,踏高了,程辞发现舟都的圈

    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小。

    “在想什么?”他出声,斩断她的深思。

    “……里面人有点多,我出来走走。”

    程辞没拟好答案,乱应的,她意图将话题扯走,问他:“你不是有事要忙,怎么会来这里?”

    靳时显松一松领带,瞧着她不似虚假发问的脸庞,“手机没在身边?”

    手机?

    程辞掏空两个外套口袋,她的电子设备冷落一整晚,包括收件箱的两条短信和一通未接电话,落款是靳时显,她扭脸看他,低低出声:“我没看……”

    靳时显没说话,他一贯是沉静寡言的,那种寡言在此时不同,使不占理的程辞仓皇出口:“钟川说你最近都很忙,我们又好几天没见,所以我,我没想到你会找我。”

    她很诚实,诚实到有些意料之外的慌乱,靳时显的目光驻留在她脸上,他一时不说话,程辞也缄默,捏住指尖,不肯再看他。

    迈巴赫缓慢向前,后排氛围古怪,卢司机耳听八路眼观四方,觑一眼后视镜,面上不显心中起疑,他老板素来绅士,是把这位程小姐惹不高兴了?

    可奇怪,前后似乎颠倒,难道不是靳先生联系不上程小姐吗?

    靳时显自然也感受到不对劲,他纳闷,觉得他应当开口,“程辞,我没有生你气的意思。”

    因为她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就生气的话,他实在白长这几岁。

    “我知道。”程辞抠了下手心,闷闷道。

    她看得出来,而且如果他真的生气,她反倒不会把这些讲给他听,至少不会这么干脆。

    也不是怪他,她很别扭地在怪自己。

    “还回去吗?”

    程辞摇头,“不回了。”

    车子提速,无声地开上回舟师大的路。

    月光斜进来,同满车寂静一齐流淌,程辞靠坐着,一副岁月静好模样,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分明她几次斟酌,最后仍然听到他快于她许多的询问:“所以是因为钟川和你说我忙,你才不联系我?”

    钟川说他忙。

    她也没想到他会找她。

    两句都是真话,但他找重点的能力有点太差劲,是不是不知道,往往靠后出口的才是心中所想。

    西山阁后,她和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

    程辞却没纠正,“打电话打扰到你的话很冒昧,发短信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短信好像不适合闲聊,除非有急事,二十一世纪了,没见过谁聊天靠发短信的。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加上微信,令程辞不禁觉得,那晚醉酒,他那样温柔擦去她眼角颌下的眼泪,问她哪里不舒服,又喊她小辞,是她想多。

    靳时显明了,将手机递过去,“见谅,我没太多经验。”

    大概三十秒,自动熄屏,由白变黑,映出一张妆容较往常深的漂亮脸蛋,很年轻,因而添些神情就生动。

    他补充说:“尤其是和小姑娘相处的经验。”

    “我也没有。”操作着手机,程辞迅速接上的声音弱,是她的道歉,她刚刚不讲话也不看他,像耍脾气,但绝对不是她刻意为之。

    验证信息通过,聊天界面空白,像是可期待的崭新开始,程辞顺着他说:“嗯……互相体谅。”

    靳时显笑了,气音透出漫不经心,程辞忽而心虚于这个“互相”。

    他出错的时候少到近乎没有,好像待所有人都这般礼貌,一切得体贴心的行为,单纯由于多了他这个人的加持。

    那是天生的游刃有余。

    她就说:“其实你看上去,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靳时显牵起唇角,不回避,答得巧妙,“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

    “没有人说过吗?”

    “没有。”

    “哦。”

    程辞按两下虎口,不看他,再望窗外,沿边的灯火霓虹像要跳起来了。

    到学校,程辞推开车门,扑面的风聚拢,凝成一股气,她别过身,气流涌入车厢。

    她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快过生日,我要不要给你买礼物?”

    靳时显微怔,似笑非笑道:“没有你这样的,买就买了,哪有提前问别人要不要的?”

    可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有多矛盾胆怯,本意是过生日,碍于不明晰的关系却不敢太过直白地问,非要用礼物来代指。

    好在他的意思是要。

    程辞下了车,关门的动作因他的目光而停滞,她挥一下手,很小女生地说:“拜拜。”

    靳时显弯起嘴角,也不说再见,反而和她学:“拜拜。”

    她要转身,又被他喊住,“早点休息,知道么。”

    “知道。”

    进了校门,步子是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快,猫咪还在原处,被人喂食喵喵叫着。

    程辞多看了两眼,背着手,步子哒哒,小跑着上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