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川嘴里喊着小辞妹妹我干了,仰头喝完酒,干了一整杯,程辞无法视而不见,也端起一杯酒。
于是自那杯酒开始,一口接一口,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程辞第一次来,靳时显替她着想,问她酒量如何,她说可以喝一些,他便没再拦她。
他说她学会骗人,她实践运用得快,在这件事上随口就骗过他。
程辞没怎么喝过酒,最多有半瓶酒精饮料的经历,她喝不来泛苦的酒精味,只解决一半就扔掉易拉罐,那之后也没有再喝过,她不清楚自己的酒量。
有年份的红酒在别人眼里是陈年佳酿,到了她嘴边就成了和夜边大排档的啤酒比肩的饮品。
也不会品酒,顶多跟随心理暗示下一个后味醇香的正面结论。
别人和她举杯,程辞不推辞,为的不是逞强一较高下,她做不来那么无聊的事情。
她想的是,大醉伤身,小醉怡情。
怡的是情。
可惜没把握好度。
程辞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当人摄入一定程度的酒精时大脑思考和运转的速度会变慢,变量悄然改变,原本划分好的区域的自然被影响,要往另一边移动。
过量了,像是刻盘表上偏移的指针,亮出红色警报。
等到程辞脑袋发晕发胀说喝不来了,已经不算是婉拒,因为她是真的喝不来了。
“程小姐好像醉了。”有人告知靳时显。
他回去找,看到歪倒在沙发上的女孩子。
头发胡乱揉过,散开后又随便绑了一次,乱糟糟毛绒绒,露出来的半边侧脸全被挡个干净,看不到脸,脖子到耳廓都红得不成样子。
靳时显问:“怎么回事?”
问的是离她最近的周边人。
少动怒的人表情一旦与平时不同就很明显,被问到的人否定得也快。
“程小姐来者不拒,笑眯眯的,我们还以为她酒量很好……”
他按住她两侧胳膊,把身子扶直,程辞察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下就睁大了,说了句废话:“靳时显……我不能喝了。”
说罢鼓嘴巴,很认真,又有点不好意思。
还真是笑眯眯的。
眉头舒展开,靳时显失语,笑也不该,捋捋她的杂乱发丝,“看出来了。”
不止他,但凡长眼睛了应该都能看出来。
她脑袋不清醒,触觉的灵敏度犹在,恍然发觉他在跟前,程辞张张嘴,她想要说什么,哼唧着,话一出口全变了个画风:“我的脑袋好沉啊,我看不清楚你,感觉它要掉下去了。”
靳时显勾唇,手放到她颈后,保护她快要掉下去的脑袋,“这样好了吗?”
她好像知道有了支托,头后仰试一试,而后点头,说好了。
与平时模样大不相同,简直变了一个人。
“程辞,你到底喝了多少?”
程辞尽力回想,脸憋得更红,似是感觉被为难,嘴角一撇,“好多口啊,我数不过来了,不该喝的。”
有什么答什么,都这个样子了还在后悔。
他依着她的不清醒去哄,“数不过来就不数了,我让人带你上去休息,睡醒了就好了。”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稚气地摇摇头说:“不回去。”
靳时显闻言解释:“不是让你回去……”
他没说完,程辞重心前倾,一下就扑进他怀里。
红透的脸颊宛如成熟到自动掉落的苹果,苹果依照地心引力落地,而她埋进他肩窝,低几度的温度正合适。
她囔囔着,唇畔擦过他颈侧,语速很慢地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你让我回去,是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鼻息洒至靳时显绷紧的脖颈,再往右,他喉结滞住不动的时间变长。
往常八风不动的男人,也会有三言两语就扰得心乱掉的一瞬间。
“靳时显。”她轻声喊他,极其认真,又执拗。
靳时显侧眸,看向程辞,她蹭了蹭他。
“你觉得我好吗?”
那声音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让人想到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却灼到靳时显。
他差点就忘了她喝醉,竟在思考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你说呢。”
醉酒的人只能听到声音,辨不出其中内容,以为得到回答,于是往更深的地方去。
她一埋再埋,不清醒时问出口也害羞,“……有没有一点可爱?”
更深了,也更轻,程辞没有说完,趴在靳时显肩膀上,自言自语得像一种情不自禁的懦懦,他再留心也只能听清几个字。
xi,是哪个xi?西,还是喜?
又是不做什么她才会后悔?
靳时显百思不得其解,手臂从她腋下穿过,靳时显拍拍她的背,试着叫了声:“程辞?”
“小辞?”
没有回应。
不一会儿,有问要不要帮忙或是打算喊人过来的,靳时显统统没应,程辞倚在他身上,头顶光线刺眼,她往他怀里躲,她醉得过分了。
拖住那截柔软脖颈的大手往下滑,搭在她腰间,另一只揽过膝窝,他打横抱起她,让人在前面开路。
服务生为他挡电梯,目不斜视:“靳先生,我们去哪儿?”
他在西山阁留有一间房,从来没住过,他也不太来这种地方,布局都没见过,全靠随行服务生带领。房门打开,穿过前头开阔客厅,这间卧室也是第一次涉足。
靳时显怀里的人很快被安置妥当,穿黑色马甲的女服务生扶着程辞躺到床上,然后看一看站在那儿的靳时显,又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一张单人沙发,落座后朝向程辞。
她好像不能适应新床,侧躺着,双臂并住,手心贴上脸颊,是绝对不会拥抱的防御姿势。
也可能不喜欢被子上的香氛味,眉头皱得很深,仿佛遇到什么天大的难事。
不得不承认,现在更像她,像他认识的程辞。
带一点倔强,一点疏离。
他默然看着,指背挨一挨她的脸,壁灯映出细小绒毛,染成暖黄色,哪里都热。
乌黑头发堆在脖子上面,再闷下去大约要出汗了,他轻轻拨开,下滑,抵住两片脆弱喉骨。
他指腹随她的呼吸浮动,她似是睡得不熟,两片薄眼皮颤颤,感受到什么于是睁开眼。
入眼暖黄色,虚幻得像梦,童话故事里的梦境。
程辞恍恍惚惚,看着靳时显,逐渐明了眼前人不是梦,不忍做些什么打破,她没有动,不知看了有多久,问他:“我睡着了吗?”
不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猝不及防的,他指腹再度一上一下,像越过小山丘,温的,滑腻,带香。
靳时显眼眸低垂,声音放的轻,“你喝醉了。”
“我喝了很多?”
“很多。”
“那我睡了很久吗?”
“不算久。”
“刚带你上来。”靳时显收了手,神经分布不密集的指腹也有酥麻感,转而贴上她的脸,“是不是困了?”
那是一个过于近的距离,很不安全。
他的肩很宽,罩着她,阴影都不算黑,见她不答,低着语气问她累不累,要不要睡觉。
那么轻,那么柔,却无端酸涩,天降石子一般压在她嗓子眼上,程辞抿紧唇,投身一般的,她生出一种悸动,不是往后躲,也不能再往前靠。
静可闻针,她世界这一刻的形容词。
不料敲门声在下一刻响起,是叫来的醒酒汤。
勇气骤然来临的时刻稀有,醉意全数散跑,酸意尚存,程辞挪走暧昧不明的目光,她卷着被子半坐起来。
“喝两口再休息。”靳时显说。
程辞拿着勺子,时光流淌得慢,剩下小半碗,她咽的很困难,伸手递走,手背抹净嘴唇边的汤汁,将脸别过去一点,不愿意再喝。
女服务生接过碗,回头看靳时显的意思。
靳时显瞧见,让她下去,“可以了。”
服务生收好盘子和碗勺,退出房间,将门关上。人走了,屋里没声响,静得出奇,程辞开口打破沉默:“冬冬人呢?”
靳时显说:“在楼下。”
冬冬肚子饿,钟川带他去吃东西,吃饱了,他没继续跑酷比赛,改换缠着钟川和他一起玩益智小游戏。
靳时显说的不详细,回答仅仅三个字,意兴阑珊的样子,程辞看他一眼,然后折下颈,不高不低梗着,盯着被子,舌尖在口腔里回味,“不是故意不喝的,汤太咸了,有点喝不下去。”
靳时显愣了下。
声调温软,是认错的态度,可他没觉得她有半分错。
靳时显走近,他这回直接坐到床边,“那怎么不告诉我?我让他们重做一碗。”
她清醒不少,再睁开眼,眸底不全是茫然一片,眼波清软,“都端过来了,重做……”
他洞察她的心思,问:“觉得不太好?”
程辞脑袋转不过来,例如当下,她不知道刹那间的怔然是因为想不出答案还是意外于他对她的知晓。
靳时显当她是默认,接着问:“哪里不好?”
她一时不语,他替她回答:“没哪里不好。”
想讲话,讲很多,可拗不过迟缓纠结的思维,程辞定定看他,不动了,脸上全然是被问懵了的无措,情绪不多加隐藏,袒露无遗得叫人心软。
靳时显见了就皱眉,是拿她没太多办法,也是疑心,他话说重了吗?还是表情不够温和?
换了更亲的语调和称谓:“小辞,别委屈自己。”
那是靳时显第一次教她什么,用很平常的语气,她之后却记了很久。
他说你自己最重要,不要管别人。
酸涩感卷土重来,程辞涨红的脸颊还没褪,眼睛微瞪,里面晃了水,令人再说不出有关喝酒的话,或轻或重。
他问她:“难不难受?”
那一瞬说不清,似是后知后觉从前独自品味的委屈,此刻正倒过来咀嚼,程辞眼睫下垂,都不用闭眼,两滴豆大泪珠顺着往下流,她说:“难受。”
她毫无预兆地流泪,肩膀轻颤,哭也哭得不过分,表情很少,眼泪安安静静。
靳时显分不清她的哭泣源自生理性还是心理性,“受欺负了?”他变着法猜小姑娘的心事:“是不是不喜欢这儿?”
她看上去就是慢热性格,估计没来这种局的经验,好不容易坐在那儿打两局桥牌,因为不熟悉反被明里暗里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同钟川叫来的那些人精交流,是会觉得尴尬无所适从。
“我平时去的那些地方,很枯燥,也乏味,你估计不会喜欢,钟川会的花样多,想着让他带你一起。”
“要是不喜欢……”
程辞抹了下脸,说没有,“我没有。”
头没抬起来,带点儿小较真,“我就是第一次来,我可能是……喝不了太多酒。”
靳时显伸手过去,他为她拭去散开但没消掉的湿意,动作轻而缓,“我也没想到你酒量能这么差,早知道寸步不离跟着你。”
他擦她的泪,轻轻擦干,抹进他指纹里,再擦,复而一愣,不知为何指腹的水越来越多。
也许是光太令人眷念,也许是经堂风缠绵,也许是温度正好,握不住也想试一试,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对他说:“我可不可以抱你。”
她这时候才开始有波动,努力忍着哭腔,不叫声响自缝中漏出来,他不太明白,不是刚刚流过眼泪吗?怎么看起来更难过了呢?
但他想不出拒绝理由。
把她搂进怀里,还知道保持得当距离,只拍拍单薄的一片背,又要怀疑她是不是遭人闲言碎语,“有什么和我说,嗯?”
程辞靠着他的肩膀,脑子已经不会转,她也不懂她的眼泪源自何处
,她只是在想,原来喝醉了是这样的。
会被人抱,会被擦眼泪,可以肆无忌惮得像小孩子。
大掌撑在她的下颌处,程辞眼帘一点点掀开,流了几滴泪,眼眶里水光更甚,昏黄壁灯和明亮顶光一齐落下来,泪干了,似秋日里色彩斑斓的完工油画,美得惊人。
“睡吧,起来就好了。”
程辞躺下来,靳时显给她盖好被子,头发往后掖了掖,方转过身,他手腕一热。
四根白净手指半包住他的手腕,她握住,留他的力度也很轻,“我今天算是输了吗?”
大抵醒酒汤起了作用,发热感没了大半,她现在不单受酒精驱使。
没用劲,她的手要滑下去,靳时显反手抓住,他弯下腰。
程辞听到他的声音,入夜微风一样的缱绻,“不是赢了吗?”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面安然蜷起来,人好像也是如此,“靳时显,我学东西很快。”
“我知道。”
他耐心格外足,重复夸赞,声音一轻再轻,宛如哄人:“小辞,你很聪明。”
他就这么顺其自然换了她名字的叫法,有一刻,程辞也想问他为什么钟川会那么喊他。
但她没提,钟川说他们自小认识,渊源大到要往他的家里扒。
人安抚好,靳时显准备帮她关灯,程辞抬头看他,他把手移开,等她的话,“我的大衣和围巾,还在楼下。”
“不会丢,给你拿上来。”
她重新钻进被子。
程辞的确困了,拥住被面,眼皮发胀,几秒后的那句靳时显喊得小声。
他等她的下文,好一会儿等不到,想着可能喊着他名字睡过去了,或者做梦做得太快。
“冬冬在哪儿?”
话音刚落,房间陷入无边黑暗。
程辞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到一句:“下次不许带他来了。”
.
程辞睡得很熟,窗帘后的天光由暗至明。
微亮时分,她半睁眼皮,映入眼帘的一切都陌生,昏昏沉沉记起昨天发生的事,程辞翻过身子,重新闭上眼睛,眼皮分明不够轻盈,思绪却迟迟不入梦。
她明明白白记得的从那碗刺激味觉的醒酒汤开始,哭过之后,大脑经由眼泪刺激变得更为清醒,到他说把她的衣服和围巾拿上来结束。
现下,它们叠得整齐,毫发无损搭在沙发上。
柔软被面蹭过脸颊,她不知道靳时显带她来的楼上是什么地方。
西山阁是高端会所,必定有专供来往客人休息的房间,所以,她的这个“不知道”关键在于这是谁的,靳时显的私人房间,或是……
越想越深,睡不着,程辞拿起手机,划完一圈没看见要紧消息,时间显示四点三十五分。
摸到遥控器,微弱声响后,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
她下床,脚踩拖鞋,按开洗漱间的灯,上下刷着牙,依着天边的蒙蒙亮扫一圈屋内。
他应该不在这里住,能够确认是并非私人房间的后者,不然怎么一丝使用痕迹都没有。
程辞进浴室简单洗了个澡,吹干长发花的时间更长,系好围巾关门,不留眷恋,她径直出去。
坐电梯到一楼,走了好长一段路,刚进庭院,冷风吹过来,她草草梳开的一头黑发往后飘,一张素而净的脸露在外。程辞迈开步子,看到匆匆朝这边过来的钟川。
十一月的舟都气温低,早上尤其,钟川严实裹在衣领里,哈了好几口白气,“小辞妹妹?你醒这么早的吗?”
程辞没说,他眼睛下面熬出来的黑眼圈像是一整夜没睡。
钟川确是跟着靳时显一整夜没合眼,快十一点接到的消息,到现在才算处理个大概。
他出来玩的,衣服不够厚,站外面这一会儿快冻傻了,不过脑子地问:“你要找昭哥?”
程辞摇了摇头。
钟川大概明白她没被告知内情,和她多说了句:“他有事走不开,估计不回西山阁了,你准备去哪儿,先进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靳时显不会再回来在程辞的预想范围内,她不假思索:“我回学校吧。”
会所配的车,钟川吩咐完就走了,经理问程辞要不要用早餐,她吃不下,甚至因为起得太早一点胃口都没有,上了车,寻常皮革味也闻着难受。
车子停在舟师大外面那家24h便利店附近,程辞就让司机送到这儿,她进店,停在货架前搜寻一番。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小袋话梅糖。
不知是否因为牌子不同,她买的话梅糖含在嘴里品不出涩,不够酸,却也不算甜。
靳时显问程辞,是不是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她,那时候她和他想的不是一处,不愿意被他窥出内心所以下意识否认。
眼下酒彻底醒了,冷风吹过,程辞咬碎了糖,酸而甜的味道瞬间加深。
硬要找的话,好像还真有一件,而且归根结底原因在他,那女人说的也与他有关,她不过是个顺带的。
说的什么来着?
洗手间外,涂红唇的女人撩撩头发,甩干水,“国外的见多了,回来图个新鲜,找个听话好拿捏的女大学生嘛,男人到了年纪就喜欢胡来,都一个样,不稀奇。”
“可他也没和其他人……”
打断的语气极其不屑,嘁一声,“你知道这种女学生的问题出在哪儿吗?成也无知,败也无知,一屋子人就她穿成那样,装清纯,不知道清高什么呢。”
这委屈生硬,其实半点都算不得,因为程辞也觉得话里有几分道理,她站不了反方,没能拿得出手的证据,就不存在反驳的欲望。
她当然不会和他诉苦,然而此刻,话梅糖最中心的部分抵在舌尖,酸得程辞打了个激灵,忽然好奇,如果靳时显听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笑而过的默认吗?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淡然,他做事总是得心应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