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67章 旧石桥
    南边的河道比夕日预想的更隐蔽。从碎石坡往南斜插下去,地势一路走低,荒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渐渐连成片。草不高,刚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而韧,像踩在一层旧毡子上。空气里的水汽重了,呼吸间有河泥和草根的气味——对夕日来说,这气味依然闻不到,但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从干燥的沙风变成了更重更软的东西。

    “快到了。”苏阿姑走在前面,拨开一丛垂下的红柳,“从这儿下去就是旧河滩。桥还在,我走那年桥面缺了七块石板,不知现在补上没有。”

    “缺了七块,不耽误走。”紫妍说。

    “平时是不耽误。怕的是底下有水鬼。”苏阿姑回头看她一眼,半真半假地说,“这条河枯了二十年,但河底有暗潭。潭里有些东西,是早年间黑角域的人扔下去的。”

    “我连怨魂都见过了,还怕水鬼。”紫妍撇撇嘴,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腕上龙鳞残片。

    夕日走在最后。从进了河道开始,他胸口那半朵五色花就一直在极轻地跳,像被什么力量从地底引动。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越往南走,跳动越清晰,仿佛这条旧河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这半朵花。

    “这河叫什么?”他问。

    “没人给它起过正经名。”苏阿姑说,“黑角域的人叫它断头河。说是河头被沙埋了,只留下这一截,像断了脖子。也叫过南河。木剑老人写的‘走南有河’,就是这条。”

    “桥呢?”

    “桥没名。就叫旧石桥。”

    夕日没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前面。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像一条灰褐色的旧蛇,把南边的土岸切成两半。拐过去,眼前豁然一阔。

    旧石桥就在前方,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离地约有三丈高,桥身全用大块青石垒成,缝隙里长满了极老极细的藤蔓,已经枯成深褐。桥面果然缺了七块石板,从这头到那头的缺口连成一条极不规则的虚线,像被什么东西从桥中央踏碎了一串。

    夕日站在桥头。他没有上桥,只蹲下来,把掌心贴在桥头第一块青石上。石头极凉,像是从河底极深处捞上来的,那股凉气顺着手臂一路爬到后颈,像有只湿冷的手在轻轻按他。

    “这桥不是石头堆的。”他低声说。

    “什么?”苏阿姑皱眉。

    “这桥下面是空的。”夕日闭着眼,木族祭子的感知沿着石缝往下走,像一根极细的根钻进石心。他“看见”了。桥基比河床深得多,一直扎到地底极深处。那些青石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像经脉一样交错,纹路里还残留着极淡极轻的能量,像已经干涸的血。

    “这桥是一座阵。”夕日说,“很老,比河还老。”

    众人都沉默了。风从河弯里吹来,把桥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响,像无数极细极轻的手指在敲石板。

    “木剑老人让我们走这里过桥。”萧辰说,“说明桥能走。”

    “能走。”夕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桥心是实的。两边虚,中间实。像一根扁担挑着两桶水。走中间,别踩缺板两侧。”

    “我先走。”紫妍说。她的空间感知能探出桥面的虚实。但夕日摇了摇头。

    “这桥不吃空间。”他说,“我来。”

    他解下背上的旧刀,握在右手,刀尖朝下,一步步踏上石桥。桥面很稳,没有一丝晃动。他沿着桥心一路走下去,经过第一个缺口时往右绕了半步,又回到中线。脚下的青石时而温,时而凉,像从不同年代沉进河底的石头交替铺成。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风从桥下穿过,把裤腿吹得贴着腿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河床已完全干裂,像一张极老极皱的皮。可裂开的泥缝下面,有极深极暗的光在缓缓流动,像大地深处还没冷却的血脉。

    “别往两边看。”夕日对后面的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极清楚。

    紫妍收了空间感知,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两只脚几乎踩在一条直线上。沈灵走在第三,苏阿姑第四。萧辰走在最后。

    “我刚才探了一下桥基。”萧辰走到桥心时,极轻地说了一句,“下面没有活物。但有一种类似幽冥法则的旧痕,很淡。这桥可能和幽冥渊有关。”

    夕日微微一震。他自然知道幽冥渊是什么——萧辰在旧驿曾简单提过,幽冥渊是陀舍玄冥的地盘,远古幽冥帝尊的领地。如果这座桥和幽冥渊有关,那它远比黑角域所有势力都老。

    “走。”萧辰说。没有多解释。

    过桥之后,南岸是一片更密的灌木,枝条泛红,是西漠边缘特有的红柳。从红柳丛里钻出去,前面就是黑角域南缘的低丘。土壤颜色从黄变褐,石头多起来,像大地的骨头从肉里戳出来。

    “我就送到这里。”苏阿姑突然说。

    紫妍回过头:“你不跟我们去乌坦城?”

    “我是天域的人。斗气大陆的事,我不能掺太深。”苏阿姑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极深,“再说,金元那边我去盯着。他在丹塔清神族抽魂力,总得有个人在外面接应。”“苏姨。”夕日叫了她一声。

    苏阿姑摆摆手:“别来那套。我送你到这,是因为你爹。他欠我一顿酒,你替他还了。两清。”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皮囊,扔给紫妍:“给。不是烤羊腿。是黑角域西边产的酸枣干,能嚼一路。”

    紫妍接住,打开闻了闻,眉开眼笑。

    苏阿姑又看向沈灵:“你的药很好。那石三的伤,换别人来也未必救得回来。古族暗桩里有几个老病号,等你回了乌坦城,有空帮我配几副药。回头我让人去取。”

    沈灵点头:“你随时来。”

    苏阿姑最后看了萧辰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扬了扬手,转身折回红柳丛里,身形极快地消失在桥那头的河风里。

    “走。”萧辰说,“天快黑了。今晚找地方过夜,明天日出前过黑角域南缘官道。过了官道,再两天脚程到乌坦城外。”

    “我要直接去菜市口。”夕日说。

    萧辰侧头看他。

    “先问老陈头。”夕日低声说,手按在怀里那半朵五色花上,“问完了,再回家。”

    “你家在哪儿?”紫妍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夕日的家,已经不在了。

    “我爹坟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夕日说。他的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口井、一棵树、一堵快塌的墙。

    沈灵走到他身边,从药包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里面是两片老槐树落叶粉末。她塞进夕日手心:“到了城里,先喝茶。这个,泡着喝。”

    夕日接过来。茶叶末带着极轻极淡的苦涩气。他嗅不到,但他信沈灵。这茶能让人静下来。他需要静。

    低丘之间的小路碎石极多,走在上面沙沙响。天很快暗下来,东边有云,把月亮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极亮的星从云缝里漏下来。风里有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越往东越重。黑角域南缘的夜,像一件浸过水的旧袍子,裹在身上又沉又冷。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有一道天然凹槽,刚好能挤下四个人。萧辰生了火,火光照在石壁上,把几道被风蚀出的纹路映得极深。

    “今晚我守。”萧辰说,“明天过官道,需要精神。”

    夕日没争。他知道萧辰守夜比谁都稳。紫妍已经蜷在凹槽最里面,像只小猫,呼吸轻而匀。沈灵坐在萧辰旁边,用一个小铜锅煮水。水开了,她往里放了一点酸枣干,还有一小撮药草。锅里腾起极淡极清的气味,像把整片酸枣林都煮进了这一小锅水里。

    “你也喝。”沈灵给夕日倒了一杯。

    夕日接过。他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舌尖能感觉到水的温度、酸枣干的软、药草纤维的细。他把这些触感记住,像在心里画了一幅极小的图。

    “这水里有木剑老人。”夕日突然说。

    沈灵一愣。

    “木剑,酸枣,都是他的气味。”夕日看着杯里的水,声音极轻,“他只是没跟来,可他还看着。”

    萧辰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把那九道金色丝线映得像在流动。

    “我在想一件事。”萧辰说,声音极低极缓,“黑角域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灰兜帽,还有专打灵魂的招数。再加上西漠里的古魂异动——这些可能不是偶然。”

    “你觉得和神族有关?”夕日问。

    “归乡桥预热核心被毁,假金无敌没了燃料来源。”萧辰说,“他不一定只把目光放在天域。斗气大陆有灵魂的地方,都是他潜在的采集地。西漠有古魂,黑角域有打灵魂的人。如果这两件事串起来,那黑角域那些灰兜帽,可能是在替神族收集灵魂碎片。”

    “那老陈头……”夕日心口一紧。

    “老陈头不一样。”萧辰说,“承桥之人,是守桥的,不是毁桥的。”他看向夕日,目光如铁,“但答案在酒底下。你问了,就会知道。”

    火堆里一根小枝爆了一下,几点火星飘起来,又极快地灭在风里。沈灵把铜锅从火上移开,用盖子闷住。茶香还留在空气里,和河泥、腐叶、岩壁的石气混在一起,像黑角域南缘这一夜里最轻最韧的一根线。

    “睡吧。”萧辰对沈灵说。

    沈灵点了点头,和衣靠在石壁上,头挨着萧辰的肩。萧辰没动,把影袍展开一半,搭在她身上。夕日也在凹槽另一侧靠下,怀抱着旧刀。他没有立刻入睡。他在听。听远处的风,近处的火,以及极远处官道另一边,那座他从未去过的城。

    乌坦城。母亲画过的河。熬糖人没有脸的糖锅。父亲说,那是个好地方,风里没有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