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的身子虚,但命硬。沈灵用了药,又喂了两回水,到傍晚时分,他已经能靠着树干坐起来。骆驼都找回来了,一匹没少,只是受惊太过,林外有一点风吹草动,耳朵就竖得笔直。
“你不跟我们走?”苏阿姑问石三。
石三摇头。他的脸还是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石灰,但眼睛比午时清亮了些:“不了。我还有几匹骆驼和货。从这里往北走,出了沙漠就是黑石镇。到了家,把老五和老四的事报给里正。货不能丢,丢了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你一个人走北线?”萧辰问。
“不走了。”石三说,眼神往北边飘了一下,又极快地收回来,“我往南绕废商道,远一些,但踏实。”
苏阿姑点点头,从货堆里抽出两根铁条递给他:“带着。路上防沙狐。”
石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他知道这几根铁条防不了古魂,但手里有件沉东西,总比空着强。他挣扎着站起身,朝萧辰等人抱了个拳,又转向沈灵,极认真地弯了弯腰:“姑娘的恩,我记着。”
沈灵摇了摇头,只低声说:“伤口别沾沙。”
石三把骆驼重新套好,赶着它们朝南走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骆驼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支极慢极慢的驼队。
“我们也该走了。”萧辰说。
众人离开酸枣林,沿着石三说的南线绕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来。今夜没有月亮,星子却极亮,像把整条废商道都浸在极淡的银光里。路两旁的残桩像一个个躬身老人,风从桩孔里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
夕日走在最前。夜路他反而走得更快,像一只归了林的兽。木族祭子的感知在夜里比白天更广更清,他能听见三里外一只沙鼠刨洞的声音,也能听见半里外一颗石子被风从土里翻出来的轻响。
还有另一种声音。从西边来的。极轻,极稳,像木棍点在沙地上,一步一顿。夕日停下脚步。
“有人。”他极轻地说。
众人立刻停住。萧辰的灵魂感知已经朝那个方向探过去,可奇怪的是,感知里什么都没有。西边除了沙子就是风,但他相信夕日的耳朵。那脚步声极有规律,像一个人悠闲地在夜沙里散步,不慌不忙,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
“声音多远?”萧辰问。
“半里不到。”夕日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往我们这边走。”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紫妍皱眉。她的空间感知和龙威感应都不弱,此时也朝西边铺开,但一样没有反馈。
“那人会隐匿。”萧辰说。他看了夕日一眼。夕日点头——这种隐匿手法他太熟悉了,和他爹教他的如出一辙,甚至更老练。
“你们先走,我留一下。”夕日说。
萧辰没同意:“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那人既然没直接靠近,说明不是来杀人的。”
“也不一定是人。”苏阿姑补了一句。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枣叶味。那木棍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众人没有动。那声音到了半里之内,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像被风从极远的地方卷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走废商道的人,天亮前到不了黑角域。南边三里,有条浅沟,能歇。”
说完,那木棍点地的声音又响起来,却是往南边去的,慢慢远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看见说话的人。
“走不走?”紫妍小声问。
“走。”萧辰说。那老人没有现身,但话里没有恶意。他指的方向和夕日感应到的地形一致。南边三里确实有沟。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夕日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更轻,耳朵却竖得更尖。那木棍声已经消失,只剩风从耳旁过。但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枣叶味还在,像有人刻意留下的一点记号。
走到三里处,果然有一道浅沟,不深,但能挡风。沟底有块大石,石根处居然长着一丛极细的绿草,在这枯黄的大漠里嫩得扎眼。沈灵蹲下来看,认出是一种只在湿气极重的地方才长的草。
“这下面有暗水。”夕日说,“比酸枣林的水更清。那老头没骗我们。”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紫妍一边说,一边在沟底坐下,把脚从鞋里抽出来透风。
“也许只是顺路。”萧辰说。他知道这世上有些高人行事不需理由,尤其在西漠这种地方,能活到那把年纪的,个个都有自己的道。
他们就在浅沟里过夜。火升起来,沟壁把光挡住了大半,远处看只像一点极弱的星。沈灵煮了水,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紫妍嚼着从枣林带来的青果,酸得直吸气,但还要吃。
夕日靠着石壁,把木盒又取出来,在火光里打开。半朵五色花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信取出来,借光把林重的字又读了一遍。每次读都不一样,有些字像活了一样,能跳出来。今晚跳出来的是“把命带回来”。“你爹的字写得不错。”萧辰坐到他旁边,说了一句。
“他以前是分舵里代写家书的。”夕日说,“那些粗人不识字。我爹帮他们写信,说写完念一遍,有不对的改。那些人总说不改了,能寄到就行。我爹就笑,说家书不能糊弄。”
“你像他。”
“眼睛像。我娘说,我走路也像他,沉脚,踩得实。说这样的脚走在哪儿都不会飘。”夕日把信折好,放回盒里。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浸在夜色里,像两半拼在一起的人。
“你把信读很多遍。”萧辰说。
“因为记不住。”夕日说,“我没有味觉和嗅觉了,可有些东西不能忘。我爹的字,我娘的花。我一天不读,就感觉它们远一点。多读几遍,又能拉回来。”他说得极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萧辰没有安慰他。只是从内袋里取出一枚铜钱,递过去。铜钱极旧,上面的字已经磨得模糊,边角磨得发亮。那是老陈头替他保存了二十年的三枚开元通宝之一。
“我爹当年买糖人时,多给了老陈头三文铜钱。老陈头存了二十年,还给我。”萧辰说,“有些东西,不会远。”
夕日接过铜钱,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还给他。他知道萧辰不是把这钱给他,只是给他看。看过了,就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儿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着爹。
“明天能出西漠吗?”紫妍问。她还没睡,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粒紫葡萄。
“能。”苏阿姑说,“明天中午前能到西漠边缘,之后就是黑角域西边的小镇。我们绕开大路,从镇南过去。”
“黑角域有什么好吃的?”紫妍咽了咽口水。
“黑角域没有好吃的。”苏阿姑说,“只有难吃的和更难吃的。”
“那算了。”紫妍又掏出一颗青果,恨恨地咬了一口。
夜渐深。风从浅沟上方掠过,把火堆吹得微微倾斜。萧辰没有睡,半靠在石壁上闭眼假寐,灵魂感知在体内一收一放,像一个极慢的呼吸。他在等那个木棍声再响起来,可那人再也没出现过。
天快亮时,下起了极细的雨。雨丝如毫,落在沙上,还没等聚成水珠,就被吸干了。可空气里确实有了水汽,那种西漠里极难得的东西,像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旧梦。沈灵醒得最早,她坐起身,伸出手,让极细的雨落在掌心。
“这雨,像药。”她说。
“西漠每隔几年会有一次这样的小雨,天亮就停。”苏阿姑说,“沙漠里的草籽就靠这一场。落了雨,明天沙地上就会冒绿点。”
“现在就有了。”夕日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浅沟外,蹲在沙地上。果然,有几处沙面微微鼓起,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极慢极慢,像胎儿在母腹里翻身。绿意还没有出来,但那股生的气息已经透过沙层,极淡极倔强地往外渗。
“走吧。”萧辰也起了。雨丝沾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银粉。
众人收了火堆,把沙填回浅沟,继续朝东走。雨还在下,极小,极小,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像一只极凉的指尖,在额头轻轻点一下,又一下。
走到中午时,沙地越来越少,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碎石和干草。天色放晴,空气里的湿气散了大半。西漠的边缘到了。
“从这条碎石坡下去,就是黑角域西边的地界。”苏阿姑说。她走在前面,脚步慢下来。碎石坡不陡,但雨后略滑。众人踩上去,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前面有镇子吗?”紫妍问。
“有,叫石头镇。以前是个歇脚点,现在荒了一半。”苏阿姑说,“我们不去镇里,从南边绕。镇里的人虽然不多,但有几个是黑角域老势力的眼线。”
“那我们吃点东西再绕。”紫妍说。
苏阿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到了迦南学院外围,我请你吃。”
“你连烤沙狐都不给我吃。”紫妍嘟囔。
“沙狐是假的,我骗你的。那玩意儿肉骚,没法吃。”苏阿姑说。
紫妍气结,差点把手里最后半颗青枣核弹过去。
夕日走在前头。他刚下碎石坡,忽然又站住了。这次不是因为听到声音,而是看到了。坡下一块大青石旁,插着一柄剑。剑是木的,长约三尺,剑身无锋,剑柄缠着极旧的布条,已经被风磨得发白。
剑旁有一行用脚划出来的字,字迹很浅,像是草草写就:
“夜不入林,东过三坡。老镇勿进,走南有河。”
“是那个老头。”夕日说,弯腰摸了摸那行字。字被细沙半掩着,像是刚写不久,又像已经写了很久。
“夜不入林,说的是西边那片鬼柳林。”苏阿姑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沉,“东过三坡,就是不走大路。老镇勿进,就是别去石头镇。走南有河——他让我们走南边的河道,那里有座旧石桥,过了桥就是黑角域南缘,离迦南学院更近。”
“他认得我们。”萧辰说。
“西漠里的事,瞒不过那个用木剑的。”苏阿姑说,“我年轻时听人说过,西漠边缘有个木剑老人,谁都不理。可只要有人要过西漠,他总会在前头留几道字。那是给活人留路,给死人留名。”
“给死人留名?”沈灵低声问。
“死在沙漠里的人,他若遇见了,会替人敛骨。用木剑在沙上划几个字,算是记号。后来风把字吹没了,骨也就散了。”苏阿姑说完,把目光收回来,别开头,像在忍什么。
夕日把木剑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剑身极轻,纹路极细,像用整根老枣木削成,木纹里渗着深褐色的旧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剑插回原处,剑尖入沙三分。
“走吧。”他低声说,“别辜负这路。”
众人继续往前。石子坡下的草渐渐多起来,几株矮荆在风里摇着,像在给他们指路。夕日没有再回头。
那柄木剑还插在原地。风一过,剑柄上的旧布条轻轻扬起来,像一只极瘦的手,朝东边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