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雾。雾从黑角域南边的丘陵里漫出来,极缓极厚,像谁把整条官道浸进了一碗半凉的浓汤。月光透了半层,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火堆在雾里只剩一团极模糊的橘红,像远处某户人家忘了收的灯。
萧辰把火灭了。烟极轻地往上飘,还没散到雾外,就融成了雾的一部分。他拍拍夕日的肩,后者已经醒了,眼睛在暗处极亮,像两颗被雾裹住的琥珀。
“走。”萧辰的声音压得极低。
四人摸黑出了凹槽。雾把路藏得极好,连脚下都看不真。夕日走在最前。这种天对他再合适不过。他的隐匿追踪术本就是从北荒雾夜里练出来的,雾越大,他的感知反而越像溶进了每一粒水汽里,能摸到三里外一只夜鸟收翅的声音。
“官道就在前面。”夕日极轻地说,“有马蹄痕,很新。至少四匹,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往哪个方向?”萧辰问。
“东。从西边过来的,蹄印深,马驮了人。”
“灰兜帽?”紫妍压低声音。她整个人像被雾包着,只露出半张脸,额上龙纹隐在发间,没亮。
“还不确定。”夕日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那是官道边缘的硬土,蹄印在湿雾里变得发黏,边缘还软着。他把手指凑到鼻前闻了闻。没有味觉,但指腹上沾着极淡的油腥,是马汗。
“马是黑角域本地种。”夕日站起来,“不是北边的。蹄铁有豁口,不是骑兵,是散户。可散户不会这个时辰赶路。”
“被追。”萧辰说。他的灵魂感知在雾中像一张极细的网,朝东面铺开。官道在雾里看不见,但灵魂感知能沿着路面延伸。一里外,他感知到四个活物,正不要命地往东跑。更远一点,雾中还有一个活物,跟在后面,不急不忙,像猎户跟在受伤的鹿后面。
“追的人用腿,不用马。”萧辰说,“脚步很轻,修为在斗尊之上。再远还有两个,一左一右包抄。不是追不上,是在把他们往某个地方赶。”
“灰兜帽狩猎。”夕日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惧意,只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绕不过。”萧辰说。官道是出南缘最实的路。雾天绕路,反而容易误入沼泽。黑角域南缘多泥淖,白天还能看清,夜里大雾,一脚下去拔不出来。
“那就跟上去。”紫妍说。
四人沿着官道向东疾走。夕日在前,萧辰在后,把沈灵和紫妍护在中间。雾越来越浓,连彼此的影子都模糊了。萧辰放出极淡的混沌斗气,在四人周围五尺内布下一层感知薄膜,像在浓雾里张了一顶极细的帐子。
追了半里,夕日忽然慢下来。他朝路右侧偏了偏头,低声道:“有血味。雾里有。”
沈灵抽了抽鼻翼。她闻到了,极淡,像旧锈器泡了水。路边雾里有极轻极细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动物在草里挣扎。
“我去看一眼。”沈灵说。
萧辰没有拦,只跟着她往路边走了几步。雾里躺着一匹黑马,马腹被什么撕开,还热着。马还活着,后腿一抽一抽。沈灵蹲下看了一眼,那伤口极深,像被五指插进去又撕出来的。这不是兵器的伤,是被人空手撕开。
“追的人用的是手。”沈灵站起来,脸色很冷。她从药包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马伤口上。但伤太重了,药粉一沾血就化,止不住。马喘了几下,便不动了。
“走。”萧辰说。
前面那些人已经跑不动了。蹄声慢下来,散乱起来,像四蹄在泥里打滑。官道旁的一棵半枯老树下,三人从马上滚下来,还有一匹马还站着,缰绳挂在树枝上,浑身颤抖。
夕日先到。树下三人,两个年轻一点,一个年纪略长,都穿着极普通的行商短打。三人身上都有血,不是马的,是自己被抓出来的。年纪略长的那个胸口裂了一条口子,像被熊爪撩过,皮肉外翻。
“别杀我们,货物都给你们……”年轻一点的把另一个挡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句。
“我们不是追你们的人。”夕日说。他的旧刀还没出鞘,只把刀背朝外,隔开了那三人和身后浓雾。
“追你们的人还在后面。”萧辰从雾里走出来,打量了三人一眼。行商,没有修为,只是普通人。他皱了皱眉:“你们怎么惹上那东西的?”
年长那人捂着胸口,勉强开口:“我们……从青草坡过来。本来要穿过官道往东走。走到一半,看见路上趴着个人,穿灰衣,光着脚。我们好心上去问,那人一抬头,脸上没有眼睛……”
他说到这里,整张脸都扭曲了。
“没有眼睛?”紫妍握紧手指。
“没有。就是两个窝窝,黑黑的。他笑了一下,就伸手来抓我们。老二没躲开,被……被撕了。”年长那人咳出一口血,像要把胸口的伤也咳出来,“我们上马跑,可跑不过他。他就走,一步一步,比马还快。”
夕日已经站到了官道中心,面朝来路。浓雾里极静。马蹄声停了,风声停了,连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的声音都停了。那三个行商缩在树下,像三只被雨淋透的鹌鹑。紫妍护在他们旁边,空间本源丝线在半空慢慢张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了。”夕日说。
雾里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影子。高而瘦,弓着腰,两只手长得过膝。灰衣破得只剩半幅,从肩上垂下来,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他果然光着脚,脚掌奇大,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把土踩得往两边挤。
那东西走到十丈外就停了。它没有眼睛,但萧辰能感觉到它在“看”。用一层极薄极细的灵魂丝在“看”。那种灵魂波动的频率很低,像从地底极深处翻上来的泥腥气。
“它在用灵魂丝感知。”萧辰低声说,“这雾对它不是障碍。”
“它怕火吗?”紫妍问。
“这种灰袍东西,专打灵魂。斗气攻击伤得到它,但打不死。”萧辰脑海里推演模型已经开始高速运转。那东西的速度刚才不输快马,两只手上有极强的撕裂力。它现在不动,是在评估四个人的灵魂强度。而萧辰的灵魂,是它面前这锅浓汤里最香的一块。
“它盯上我了。”萧辰说。他向前走了两步,雾被他的气机推开半尺。他不动声色地放出半步帝魂的气息,极薄极轻,像在雾里滴了一滴极浓的墨。
那灰影果然动了。不是朝萧辰,而是朝那三个行商。它的身体像被风扯成一道灰线,极快地扑向树下。紫妍反应极快,空间折叠在树前张开,把灰影和行商之间的三丈距离叠成三十丈。灰影扑进折叠带,像撞进了一团泥,身形滞了一瞬。
萧辰的混沌帝火已经烧起来了。金色花瓣绽放,古帝心火在雾中像撕开了一道极亮的裂口。帝级高温从掌心喷出,雾被瞬间蒸发,方圆五丈内骤然清晰。灰影被高温灼得发出一声极尖利的长啸,急退数丈,后背撞断了一棵小树。
夕日已经绕到它侧面,刀没有出鞘,只以刀身横撞。那灰影反手抓来,五指极长极利,像五根铁钉。夕日侧身避开,刀柄狠磕在它肘弯。灰影手臂不自然地折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
“它没有骨头。”夕日退开三步,眼神更沉。
“用灵魂攻击。”萧辰说。他的魂印已经凝成,十重魂塔虚影在掌心极速旋转,朝灰影猛然压下。半步帝魂的灵魂力量像一座从天而降的碑,砸在灰影头顶。灰影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尖的啸声,整个身子被压得往地里陷了半尺。
夕日趁机上前,旧刀终于出鞘。刀锋极薄,在雾中带起一道极细的白线,从灰影后颈劈下。灰影被灵魂威压困住,动作慢了半分。刀过,头滚下来,没有血,只喷出一蓬灰黑色的雾气。
那灰雾散在空气里,像无数细小的蛾子,四处乱窜。萧辰眼疾手快,指尖弹出一团混沌之火,灰雾像被烫了一样疯狂翻卷,最终在高温里烧成几缕极淡的白烟。
“死了?”紫妍问。
“这种东西,没有死不死。”萧辰说,走到那灰影倒下的地方。尸体还在,但正在极快地干瘪,像被抽走了内里所有水分,最后只剩一张极薄极脆的灰皮。那灰皮上还隐约能看见人形,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两口极深的枯井。
夕日蹲下来,用刀尖挑起灰皮一角。灰皮像被晒了太久的纸,一碰就碎。碎屑落在沙地里,又慢慢化开,像一摊极淡极冷的灰水。
“这人是斗气被抽干的。”夕日说,“灵魂也没了。只剩这层皮,是给那东西当衣服的。我刚才劈的,只是衣服。”
“那东西的本体呢?”紫妍皱眉。
“跑了。”萧辰说。他站起来,望向西边。官道那头的雾依旧浓,像一锅煮不开的灰汤。他能感觉到一点极淡极远的灵魂波动,像一条从泥里翻出来又飞快缩回去的蚯蚓。
“先走。”萧辰说。
那三个行商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萧辰让他们上马,跟着队伍往东走。年长那人伤得太重,沈灵给他上药包扎。他的马已经跑死了一匹,剩下一匹驮着他和年纪最小的那个。两匹空马跟在后面。
天色渐渐转灰,官道尽头的雾在一点点散。等第一缕天光从东边低低的云层里透下来时,他们到了一座被火烧塌过的小镇外。镇口有块半埋的界碑,上面字迹模糊,只认出一个“石”字。
这就是石头镇。可他们没进去。苏阿姑和木剑老人都说过,老镇勿进。
他们从南边绕镇而过。太阳升起来,雾散了,黑角域南缘的全貌露出来。官道像一条干涸的河,从东边极远的天际线下一路铺过来,被荒草和碎石切得断断续续。远处有几道烟火气升起来,稀稀落落的,像这片土地上仅剩的几口气。
“再走两天。”萧辰说。
夕日走在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极西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一片灰蓝的天,和天边几朵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云。木剑老人还在那里,也许正坐在某块石头上,用木剑在沙上写他们看不见的字。
他把那半朵五色花按了按。花已经不跳了,安安静静地睡在旧伤里。
但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很近。不是桥,也不是雾里的怪物。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好像已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地方。一座叫乌坦的小城。城里有条菜市口。菜市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
那老头的位置,和画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