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64章 死白杨
    西漠的白昼像一张被撑满的弓,太阳是绷在弦上的火球,从东天直直地射下来。沙地亮得刺眼,每一粒沙都在反光,像铺了满地的碎镜。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灼烫,像有人把烧红的手贴在脸上。

    五个人走了两个多时辰,已经越过老乌说的那条沙脊,也看见了三棵白杨。远远地看,像三根插在沙里的筷子。走近了才看清,两棵死得只剩光杆,树皮被风剥得干干净净,白森森地立着,像两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指骨。

    活着的那棵朝南歪。它的树干从根上三尺处弯向南方,像一个被风吹折了腰但没倒下的老人。树冠极小,只有半面有叶子,叶片黄中透灰,像蒙了一层厚灰。可它还活着。

    夕日站在树前,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极烫,像刚从火堆里取出来的陶片。但他没有缩手。他的木族祭子感知顺着掌心向下,像一滴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沿着根须一路摸到地下三丈深的地方。

    那里有水。极少,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更北的石层里渗过来。树根追着水走了很远,最细的根须比他的头发还细,却比刀更韧。

    “它快死了。”夕日说,“水线太细,最多再撑两个夏天。”

    “你能救它吗?”沈灵问。

    夕日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木族祭子的灵魂深处,木帝一脉留下的感知像一只极轻的手,顺着那根水线往上推。他没有什么高深的手段,只是把附近沙层里散逸的水汽聚集起来,像把极稀的雾拢成极细的露,一点点引到树根旁。

    极久。他睁开眼时,额头出了汗。那棵白杨的叶子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在风里抖落了一层灰。

    “谢了。”夕日对树说。

    紫妍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她想起万兽冢里的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按在龙族族长的遗骸上,说不出什么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

    “走北偏东。”苏阿姑提醒。

    夕日从树下离开,走在前面。他的脚底能感觉到沙层下的土实。正东是流沙,他踩过两脚,沙像活的,在脚下慢慢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拽鞋底。他退了回来,领着众人往北偏东方向走。

    这一走,就走到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苏阿姑让众人停下,躲在一块半人高的戈壁石后面。石头投下极窄极短的一条阴影,勉强够五人并排坐下。

    “不能走了。”苏阿姑说,“再走下去,鞋底会化。”

    斗气护体可以抵住高温,但长时间在日头下赶路,对斗气和体力的消耗极大。萧辰的混沌斗气虽然深厚,但也没必要和西漠的日头硬耗。他从内袋里取出水壶递给沈灵。水壶是老乌给灌的,还带着屋里陶壶的味道。

    “喝。”他说。

    沈灵小口喝了一点,又递回来。萧辰没接,只把水壶往她手里推了推。沈灵看他一眼,又喝了一口。

    紫妍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烤饼,掰成几份分了。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只能就着水慢慢磨。夕日把饼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极郑重的仪式。

    “到了黑角域南边,废商道旁有片酸枣林。”苏阿姑用手遮着光,望向东南,“这个季节该有青果。不大,酸得很,但解渴。”

    “你去过?”夕日问。

    “年轻的时候走过几次。”苏阿姑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道缝,“那会儿我也是北荒分舵的探子,整天在黑角域和西漠之间跑。有一回追一个人,追到酸枣林里,人没抓到,倒摘了满兜子枣。回去被舵主骂了一顿。”

    “人跑了?”紫妍问。

    “跑了。”苏阿姑说,声音轻下来,“那人是金鸿的人,一个很年轻的金系杀手。当时我本来有机会跟上,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一道被枣刺盖住的暗沟。等爬出来,人已经没影了。”

    “后来呢?”

    “后来那人在一次任务中死了。死在黑角域西边,被人一剑穿了喉咙。”苏阿姑低头拨了拨地上的沙,“听说那剑是木剑。”

    萧辰拿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木剑杀人,在黑角域的历史上不算什么秘闻。但用木剑杀金系杀手,这人绝对不简单。

    “你听过那个用木剑的人吗?”苏阿姑问他。

    “听过。”萧辰说,“但没有见过。黑角域西边,有一个很老的传说。说有个用木剑的老头,在沙漠边上住了很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每年春天会往东走。走到黑角域最东头,再折回来。”

    “会不会是木族的人?”夕日问。

    “不像。”萧辰摇头,“木族用木剑不稀奇,但那人身上没有木族印记。据说他就住在西漠边缘,离那几棵死白杨不远。”

    所有人都沉默了。夕日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找什么。西漠边上的用木剑老人,听起来像这大漠里的一棵怪树。奇怪的是,老乌没有提过他。

    “别想太多。”苏阿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这些老故事,十有八九是行商和逃兵编的。西漠这么大,死过的人多了,什么怪事都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又歇了半个时辰。等日头偏过中天,才重新上路。

    夕日走在最前,踩着最实的沙地。他时不时停下,用鞋底在沙上划一道极浅的线,示意后边的人跟着走。紫妍牵着沈灵的手。沈灵走得不慢,但沙地太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她走得极专注,额上细汗被风一吹就干,只剩下极淡的咸痕。

    萧辰走在最后。他的灵魂感知始终铺开了五里左右的范围,不近不远。西漠里偶尔有一些沙狐和沙鹫经过,都是活物。没有杀气。

    这样走到傍晚,风里忽然有了一点潮气。极淡,像从很远的海上飘过来。夕日停下脚步。

    “有暗流。”他说,“脚下有一条,很深。”

    “能喝吗?”紫妍问。

    “要挖。”夕日蹲下来,把旧刀插进沙里,慢慢转了一个圈。刀身上抽出时,没带水,只带出几粒极湿的沙,像刚从井底捞起来的。

    苏阿姑从腰后解下一只极小的铜铲,走到他身边,把铲子递过去。夕日接过来,挑了一处沙色最深的地方往下挖。挖了半人深,沙已经变成深褐色,再往下,水慢慢渗出来,像从沙里挤出的汗。

    “好水。”夕日伸手掬了一小捧,凑到鼻前。他闻不到气味,但能看见水色极清,没有杂尘。他喝了一小口,凉,带着极薄的石味,“不咸。”

    众人围过来,轮流喝了个饱。沈灵还用壶装满了一壶。紫妍洗了把脸,又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在湿沙上踩了几下。

    “舒服。”她长出一口气。

    “别泡太久。”萧辰说,“夜里冷,湿气入体。”

    紫妍不情不愿地把鞋穿上。她站起身,望了望天边。西边天际已经泛起极深的紫红,像一碗稠稠的浓汤。“今晚在哪儿过夜?”

    “再往前走半个时辰,有一道干河沟。”苏阿姑说,“那里风小,还有几块大石头当墙。”

    于是众人继续走。天黑之前,果然到了一道干河沟。河沟不深,两岸的土坡像两道旧城墙,把风挡了大半。沟底散落着一些圆石,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如拳头,被水流冲得极圆。

    苏阿姑选了一块最大的圆石作为后墙,搭了一个极简单的火堆。柴是夕日沿途捡的干胡杨根,在风里烧得噼啪响。火一升起来,整个干河沟都暖和了。

    沈灵烧了一壶水,把最后一点养魂草茶粉倒进去。茶香极淡,但在夜里格外清晰。萧辰喝了一口,觉得后脑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明天过了废商道,就进黑角域西缘。”苏阿姑说,“黑角域的夜里不太平。我们最好天没亮就出发,从南边绕过去。”

    “黑角域里最近有什么异动?”萧辰问。

    “迦南学院周边还好,有内院那帮老家伙在,妖魔鬼怪不敢乱来。”苏阿姑拨着火,火星向上飞溅,“但西边靠近沙漠这一带,以前有十几个小门派,现在只剩两三个。听说被一个外来势力收了。那些人用的招数很怪,不带斗气属性,专打灵魂。”

    萧辰眉头微微一皱。专打灵魂,听起来像魂族余孽,但魂族残余势力基本瓦解了。也有可能是神族的外围,或者更陌生的力量。

    “先到迦南学院。”萧辰说,“苏千大长老那里有消息网。”

    夕日从怀里取出那只老陈头捏的粗陶酒杯,拿在手里,借着火光看。杯身上的指纹极浅,像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他忽然开口:“我到了乌坦城,怎么开口?”

    萧辰看向他。

    “我不能直接问你娘的事。”夕日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不能问我是谁。我只知道带壶酒,答案在酒底下。可是——”

    “你怕问错。”沈灵接了一句。

    夕日点头。

    沈灵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布面簿子,翻到一页。那页上画着老陈头的糖人摊,摊子上插着各色糖人。旁边写着极小的几个字:“五色花,他给谁都不卖。问他糖人怎么捏。”

    “你在簿子里记了老陈头的事?”萧辰问。

    “记了。”沈灵说,“到乌坦城,不用问桥的事。先问花。老陈头那个人,你用别的话绕过去,他都愿意说。你直接问桥,他可能不说话。”

    夕日听了,慢慢点头。他把酒杯放回怀里,和木盒靠在一起。火光照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映得极深。

    “我对卖糖人不熟。”夕日说,“我娘没提过他。”

    “你娘画过熬糖人。”紫妍说。她记得那张羊皮纸,画着桥、河、五色花树,还有熬糖人。

    “对。”夕日低下头,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她画过一个人,坐在锅边熬糖。锅里的颜色是五种。可她的画里,熬糖人没有脸。”

    风从河沟上方掠过,像一只手在圆石上扫了一把。火堆里的胡杨根被风一激,腾起一簇极亮的火苗,又在极快的时间里缩了回去。

    沈灵把布面簿子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在极短的一瞬间里滑入了浅眠。萧辰把影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肩上。

    夕日看见了。他想起母亲。林萤也总是在风起的时候,把一件旧衣服轻轻盖在他身上。那时候他很小,还不懂那件衣服上有多少补丁。他只知道那股极淡的五色花味,很好闻。

    “睡吧。”萧辰说,“明天还有路。”

    紫妍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靠在大石头上,额头上的龙纹暗着,凤羽纹微微发亮,像一小片在夜里呼吸的花瓣。苏阿姑守着火,偶尔用木棍拨一下。她的眼睛始终睁着,像两粒被火光照亮的黑石子。

    夕日没有睡。他靠着另一块圆石,把旧刀抱在怀里。河水早已干涸,但河沟里似乎还残留着极远的水声。那是他的错觉。可那声音很真实,像从地下极深处传来,又像从东边极远处的乌坦城传来。

    他把左胸按了按。半朵五色花还在。它跳得极轻,像一颗心。

    夜渐深。干河沟外的风大起来,卷着沙从头顶掠过,像千万匹看不见的马在跑。火堆在风里坚持着,像一只极小极暖的手掌,挡在暗夜与旅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