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63章 沙屋
    古族的安全屋藏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地里,从外面看像一块被风打磨过的土台,和周围的沙地几乎一个颜色。走近了才发现有一道极窄的门,门板是整块胡杨木,上面刷了一层混着细沙的胶,摸上去像岩石。

    探子敲了三下,又停了一下,再敲两下。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只干瘦的手,扬了扬,示意他们进去。

    屋内很小,用沙砖砌成半圆形,像一口扣在沙里的碗。四壁各有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火苗只有黄豆大,摇着极淡的光。地当中铺着几块旧毡毯,上面摆着两个陶壶和几个粗碗。

    “水和干粮。别点大灯,夜里风大,光会露出去。”开门的老人说。他约莫六十来岁,脸被风沙磨得发亮,声音沙哑,身上穿着古族西路的灰袍,已经很旧了。

    苏阿姑朝他点点头:“老乌,还守在这儿。”

    “守了十六年了。”老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你上次来是前年,带了一包烟叶。”

    “这次没有。”苏阿姑说,“下次补你。”

    “下次还有下次。”老乌摆摆手,从墙角摸出两个粗陶杯,倒了两杯水,先递给沈灵和紫妍,“姑娘先喝。水是昨天新打的,甜。”

    紫妍接过,一口灌了。水确实极甜,像掺了一滴极稀的蜜,从喉咙凉到胃。她抹了抹嘴,问:“有吃的吗?”

    “烤饼。”老乌从炉灰里扒出几张极干的饼,“就着水吃。肉没有,这地方除了沙蝎没别的活物。”

    紫妍接过饼,掰开分了一半给沈灵。沈灵小口吃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她注意到西边墙上挂着一串极旧的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最下面一块还是空的。

    “那些是以前来过的人。”老乌见她在看,低声道,“每来一批,刻一块。十六年,这屋里住过一百多号人。有的去了西漠深处没回来,有的回了古族。”

    “空的那块是给我们的?”夕日问。

    “刻不刻随你。”老乌说,“不是每拨人都留名。”

    夕日走到那面墙前,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沈灵看见了,从袖里取出一把小刀递过去。夕日想了想,在最下面那块空木牌上极轻极慢地刻了三个字:夕日林。

    “爹的名字刻过吗?”他问老乌。

    老乌眯着眼想了想:“林重?他没来过这儿。你爹当年走的是北线,不经过西漠。”

    夕日把刀还给沈灵,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角,把旧刀解下来,靠着墙坐下。眼睛没有闭上,只盯着对面墙上那串木牌看。那些名字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排极小的碑。

    萧辰和老乌聊了几句西漠的路况。老乌对西漠的熟悉程度极高,哪条沙脊下埋着碎石路、哪片戈壁有暗流、哪处沙丘会因北风移动,他都讲得极清楚。萧辰把推演石板放在膝头,一边听一边画。

    “从这儿往东,走北线,两天半能出西漠。”老乌用指头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出漠后进黑角域西缘,那一段最近不太平。前些天有打斗的痕迹,大片的,像阵法炸开的坑。你们要经过的话,天黑前最好绕到南边那条废商道。”

    “废商道还能走?”苏阿姑问。

    “能。商道废了二十来年,草把路基顶烂了,但地实。大车不行,人走没问题。绕一个时辰,少很多麻烦。”老乌说着抬头看了看萧辰,“你们往乌坦城走,黑角域是必经路。最近黑角域里多了不少外来的眼线,魂感很杂。几个老门派的探子都缩了。”

    “金家的眼线?”萧辰问。

    老乌没正面答,只把水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呷了一口:“眼睛多得很,分不清是哪家的。你这位朋友——”他指了指萧辰身上的混沌影袍,“袍子是好东西,但天暗了还赶路的话,最好把气再收一收。斗尊在这里不稀奇,斗尊巅峰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能过空间通道的人。”

    萧辰明白他的意思。天域到斗气大陆的空间通道极不稳定,能安然通过的人,要么修为极高,要么身上有特殊手段。他们这行人很容易被人盯上。

    “知道了。”萧辰把最后一笔画完。石板上已经是一张极详细的路线图,从沙屋到黑角域南侧废商道,再绕到迦南学院外沿。

    夜里轮值守夜。老乌说不用他们守,十六年他都是自己守整夜。但夕日还是站了出来。

    “我守前半夜。”他说,“我不困。”

    萧辰没有阻止。夕日一个人上了屋顶。沙屋的顶很平,铺着浸了胶的毡毯,风一吹,边缘啪啪地响。他坐在那里,旧刀横在腿上,像一截被月光照亮的木。

    斗气大陆的月很亮,比天域北荒的月亮清得多,像有人用极净的水把天擦过了。夕日把怀中的木盒取出来,放在膝头。半朵五色花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花瓣上的五种颜色比白天更清晰,像在呼吸。

    “你也睡不着?”紫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坐到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张烤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睡。”夕日说。

    紫妍不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远方的沙丘在月光下像一头头伏着的兽。风从西边来,带着细沙,像无数极细极小的手拍在脸上。

    “天域和这里,哪里更像家?”紫妍忽然问。

    夕日沉默了很久。月亮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缩成极小的一点,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但没有掉下来。

    “天域没有我爹的坟。”他说,“这里也没有。但这里的风会让我想起他。”

    “他埋在哪儿?”

    “北荒旧宅的胡杨林边。”夕日低下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我把他埋在那儿。他说死后想看着北荒的星星。那里的星星没这里亮。”

    紫妍没接话。她听出来了,夕日不需要安慰。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在胃里慢慢磨。磨到最后,不是变成血,就是变成刀。

    “我爹也活着。”紫妍忽然说,“他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太虚古龙皇,名号大得很,脾气也大。可我知道,他宁愿把自己劈了,也不会让我掉一根头发。”

    夕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所以你要是有一天见到他,别被他那副样子骗了。”紫妍说,“你爹肯把隐匿追踪术教给你,一定是想让你活着。不是想让你去找死。”

    夕日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在刀背上一闪。“我知道。”他说。

    紫妍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碎屑从衣襟上拍掉。她往后一仰,两只胳膊撑在身后,仰面看天:“这里的星星真多。我爹说,太虚古龙族的故乡比这里还多。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好。”夕日说。

    这一夜很长,也很静。紫妍后半段也留在屋顶,两个人轮流看,一直守到东方泛白。

    萧辰早早醒了。他睡了一个多时辰,梦里是乌坦城外的青岩峡谷,风从岩石缝里钻出来,带着艾草味。然后他醒了,看见沈灵已经不在旁边。她在门口烧水,茶壶里的水咕嘟响着。

    “茶。”沈灵递过来一杯。那是老槐树落叶粉冲的,颜色极淡,像把月光煮进了水里。萧辰喝了一口,有极淡的苦,回甘很长。

    “没怎么睡?”他问。

    “睡了一会儿。”沈灵说。她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但精神不差。她从怀里掏出针线包,把影袍左肩那处被空间通道刮出来的小口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极密,火焰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混沌色的暗芒。

    萧辰看着她缝,没有说“不用”。有些事他习惯了,不说比说好。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极淡的药草味和更淡的、从她袖口散出来的艾草香。

    老乌端出一锅热汤,是昨夜剩下的水煮了干菜,撒了点粗盐。众人围坐吃了,就着冷水把烤饼咽下。天光已经大亮,风小了些。是赶路的好时候。

    “往东走两里,有条沙脊。”老乌送到门外,指着前方,“过了沙脊你们会看到三棵白杨,死了两棵,活的一棵朝南歪。从那棵白杨下往北偏东走,别走正东,正东是流沙。”

    “记下了。”萧辰说。

    老乌看着夕日,忽然说:“年轻人,你的刀和你的路一样长。别急着出鞘,该出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你。”

    夕日朝他抱了抱拳。

    一行人离开了沙屋。走出很远,萧辰回头看了一眼,老乌还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种下的老树,和那间沙屋一起,慢慢缩成沙海里的一个黑点。

    沈灵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在布面簿子上写了一笔:“沙屋有人等,路上有人回。”

    她把簿子合上,加快两步,跟上了萧辰。

    前方,西漠的日出把整片沙地烧成极亮的金色。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四条在沙上缓缓前行的细路。

    紫妍走在最前面,额头的龙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忽然说:“烤羊腿。”

    “中午如果到那片死白杨林,我给你烤沙狐。”苏阿姑说。

    “难吃。”紫妍皱眉。

    “比羊腿香。”苏阿姑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在阳光里显得极深。

    夕日走在最后。他的脚趾露在鞋外,踩在滚烫的沙地上。他没有感觉,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木盒在怀里,半朵五色花在胸口,旧刀在背上,铜钉在风里轻轻响。

    那是林重教他走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