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在望时,日头已经偏西。沙尘从西北方向漫过来,把天染成极淡的赭色,像一块旧布在风里慢慢抖开。矮岩山像两头伏在沙里的老牛,脊背光秃,被风磨得发亮。两山之间的窄道只有三丈宽,风从中间挤过,带着尖啸,像极细的刀在磨石上擦。
苏阿姑停在一道浅沙脊后,蹲下,示意众人伏低。夕日不用她说,已经贴在地上,耳朵离沙面半寸。他的灵魂感知以隐匿为第一原则,像水渗进沙里,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三个人。”夕日极轻地说,“岩山东侧藏一个,西侧两个。东北角岩石后面有呼吸声,很浅,不是人。”
“是沙狐。”苏阿姑说,“那畜生不怕人,有人过来也不会跑。另一个呼吸呢?”
夕日闭眼细听。片刻后伸出一根手指:“通道口的黑岩下面。呼吸最长的那个。他胸口有东西,呼吸时带着很细的金属声,像胸甲。”
苏阿姑的眉头拧紧了:“那是金镇的近卫队。金镇每次出任务,会带三到五个近卫,修为在斗宗到斗尊之间。但近卫不会离开金镇三十丈——你说黑岩下有个最长的呼吸,那金镇可能就在附近。”
“他伤没好。”萧辰说。他的灵魂感知已无声展开,半步帝魂级别的感知力覆盖方圆百里,但在这种窄道地形里,他刻意收束了范围,只集中在通道口周边三百丈,像一只极小的手,一寸寸摸过每一块岩石。
“三个人。”萧辰最终确认,“两个斗尊巅峰,一个九星斗尊。没有金镇。”
“金镇呢?”苏阿姑问。
“不在这里。”萧辰睁开眼睛。他的混沌色瞳孔里,九道金色丝线极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隐去,“但通道口周围有金镇的剑意残留,像刚走不久。他在这里待过,留下了人。”
“那三个是弃子。”紫妍说。她已经把空间本源丝线延伸到前方,在半空织成一张极淡的网,把通道口附近的地形反射回魂海,“金镇把他们留在这里,自己走了。可通道口只有一个出口,他能走到哪去?”
“他哪儿也没去。”夕日抬头,看向通道口上方那块巨大的黑岩。那块岩石悬在窄道之上,呈极不规则的形状,像从天外砸下来的一块铁砧。黑岩底部被风沙侵蚀出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像一面被虫蛀过的墙。
“他在上面。”夕日说,“洞里有金系斗气残留,比下面三个人都浓。”
萧辰重新感知。黑岩上方的确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金系能量,像一层透明的金膜覆在岩石表面,极难发觉。那是剑域展开前的痕迹——金镇的确在那里停留过,把剑域覆盖在了黑岩上。
“上面没人。”萧辰确认,“只是剑域烙印。他应该是被金鸿叫走了,走之前把剑域留在上面,用来封通道。”
“剑域能持续多久?”苏阿姑问。
“看强度。”萧辰说,“金镇受了伤,剑域不如从前。这个烙印最多维持三个时辰,之后就会散。但我们的时间不够,等不了。”
他取出推演石板,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极简的地形图:窄道两壁,黑岩,三个人。
“两个在东壁,一个在西壁。”萧辰说,“西壁那个九星斗尊,靠通道口最近。东壁两个斗尊巅峰,离黑岩十丈。黑岩上面的剑域会拦截从上方通过的人。正前方三人合围,配合剑域,窄道成了袋口。”
“不打不行。”夕日说。
“必须打。但要快。”萧辰用炭笔在窄道中心画了一道横线,“从进入窄道到通道口,直线约三十丈。三人合围需要两息完成。如果两息内突破中间那个,后面两个追不上。”
“我来打中间。”夕日说。
“你的刀快,但正面突破会被剑域感知。”萧辰摇头,“紫妍先出手。”
紫妍一愣:“我?”
“用空间折叠。”萧辰看向她,“把窄道中间三丈的空间叠起来,制造盲区。之前你在流沙湖制造过五息盲区,这里地形窄,更容易。你只要让那个九星斗尊在极短的一瞬间看不到我们——等我靠近他。”
“然后呢?”
“然后我解决那个九星斗尊,夕日挡东壁两个。沈灵和苏阿姑走最后,等我的信号过通道。”
沈灵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苏阿姑身后,目光落在黑岩上面的剑域烙印上,唇线极紧。她的生命本源感知告诉她,那个剑域比表面看上去更危险,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就会碎,碎出来的不是水,是剑。
“那块黑岩上的剑域。”沈灵忽然说,“不是攻击型的。是示警。有人碰到,金镇会知道。”
萧辰看了看她,点头:“所以不能从上方过,也不能碰黑岩。走地面,紫妍折叠空间,我进盲区,在剑域感知恢复前解决近卫。”
“时间够吗?”夕日问。
“紫妍现在能维持五息盲区。五息内,我放倒那个九星斗尊。你挡东壁两个,不用杀,拖住。”萧辰说。
“那金镇回来怎么办?”苏阿姑问。
“他走远了。”萧辰看向北边,目光极深,“金鸿叫他,说明北边的事更急。金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紫妍双手一合,空间本源三根头发丝粗细的纹路从她指间涌出,在身前织成一个极复杂的立体图形。她的额头龙纹和凤羽纹同时亮起,极亮的淡金色和暗红色在眉心交汇。
“我要靠近一点。”她说,“三十丈外,折叠精度不够。”
萧辰点头:“我跟你一起。夕日,你走紫妍左边,沈灵右边。苏阿姑,你带路,等到通道口就进去。古族接应的人在另一头,你认得暗号。”
苏阿姑从怀里掏出两片极小的树叶,一片贴在自己衣襟内侧,一片递给沈灵:“到了那一边,古族的人不认脸,只认这个。这是古族西路的夜光叶,在暗处会泛青。”
沈灵接过叶子收好。
“走。”萧辰说。
五人猫腰从浅沙脊后移出。风卷起的沙尘恰好掩住身形。夕日走在最前,他的脚步极轻极快,每一次落地都踩在风沙最密的地方。紫妍跟在萧辰身后,手中的空间纹路越织越密。
到了窄道入口。通道口就在三十丈外,那块黑岩悬在头顶,像一只半闭的眼。三个近卫还站在原地,呈三角位,呼吸平稳,像已经等了很久。
紫妍深吸一口气,双手向前一推。空间纹路无声地飞出,在窄道中央五丈处骤然张开,像一面极薄的镜子,把前后视线齐齐截断。那三个近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中间一段空间已经微微扭曲,像水里的倒影被一根指头搅散了一瞬。
“走。”萧辰低喝,身形如烟掠过。
紫妍的空间折叠制造出的盲区比在流沙湖更稳——窄道两侧岩石收束,风里的沙尘又帮着掩盖了空间本源的波动。那三个近卫像被同时蒙住了眼,明明站得很近,却看不见有一道灰影从他们之间穿过。
萧辰到了西壁那九星斗尊面前。那人刚察觉不对,右手指节已按在腰侧刀柄上,但萧辰比他快了一瞬。混沌帝火在掌心一闪,古帝心火的金色花瓣化作一根极细的金线,从那人肩头钻进去,沿着经脉向心口烧去。没有火焰外放,只有极精确的灼痛。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膝盖软了下去。
夕日在同一瞬间迎上东壁两个斗尊巅峰。他的旧刀在风里划出一道极快的弧,刀气像半弯月,逼得两人后退。他用的是林重教的刀,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刀都落在对手要变招的地方。
“快!”紫妍低喊。盲区已经从五息开始倒计。她的空间本源纹路在半空颤抖,像快要撑不住的蛛丝。
萧辰击倒西壁那人后没有停留,回身接应夕日。他没有放火,只是用迷踪步贴上去,以混沌斗气凝成针尖大的劲力,连续点向其中一人的丹田外三寸。那是他推演模型中计算出的破绽——金镇近卫的合击阵型,一旦被从中打断,阵型会出现极短的缝隙。
一名近卫闷哼一声,软倒。另一个刚要抽刀,夕日的刀尖已顶在他喉咙上。
“走。”夕日说。他没有杀,只是用刀柄极快地磕在对方太阳穴上。人也倒了。
紫妍的空间折叠刚好在这一瞬崩开,像一面极薄的冰从中间碎裂。窄道里的景象恢复如初,三人已经倒了两个,另一个也失去了意识。
“快进通道。”苏阿姑已经摸到通道口,掀起一块垂下的黑岩藤蔓。沈灵跟在后面。通道口里黑沉沉的,像一口极深的井,只有风从里面往外涌,带着斗气大陆那边极远极淡的草木味。
“古族的人在那边等。这通道只能单向通过,进去之后不要回头。”苏阿姑说,把夜光叶贴在胸口。
“你先走。”沈灵说。
苏阿姑没客气,侧身钻了进去,身形像被黑暗吞掉。沈灵刚要跟上,回头看了萧辰一眼。萧辰已经带着夕日和紫妍赶到。
“你在前,紫妍中间,夕日殿后。”萧辰说。
沈灵点头,钻进了通道。紫妍弯腰跟进,进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快点。”
“放心。”萧辰说。
夕日最后一个进。他进通道前,回头看了看北方。风沙遮住了半边天,远处那道极淡的压迫感还在,像压在沙丘线上的一条黑线。
他转身钻进了黑岩下。萧辰跟在他身后。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两壁很湿,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脚下的石头滑腻,空气里有极淡的腥味,那是岩石被空间之力长期挤压后产生的气味。
越往里走,空间壁就越不稳定。两壁偶尔闪过极细的光,像远方的闪电,一瞬即灭。紫妍走在沈灵后面,用空间本源丝线裹住自己的脚踝,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别碰两壁。”萧辰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通道空间被风雷暴伤过,壁上有碎空间,一碰就裂。”
没有人说话。五人在极窄极暗的通道里缓缓前行。风从斗气大陆方向吹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沈灵闭了闭眼,那气味让她想起乌坦城西的野艾。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青光。是苏阿姑的夜光叶。通道口近在眼前。
“到了。”苏阿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极低。沈灵先出去,踩到了极松软的沙地。斗气大陆极西荒漠的夜风扑面而来,凉而干。天上的星极多极亮,像谁把老陈头摊子上的糖珠撒了一地。
“回来了。”萧辰走出通道,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天地能量比天域稀薄得多,但那种熟悉的气味让他后背极轻地松了一下。
沙丘起伏,远处有一点青色的光在晃动,是古族的暗号。苏阿姑已经把夜光叶举在手里,向那边摇了摇。
“这边有人接应。”苏阿姑说,“你们先歇一歇,我去对暗号。”
她朝那点青光走过去。沈灵跟在后面。夕日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斗气大陆的星空和北荒不一样,更清,更近,像能看见每一颗星上的纹路。
“这里的风没有铁味。”他说。他失去了嗅觉,但能用皮肤和耳朵去感受。风从远处来,没有刀气,没有血腥,只有干沙和极远的、极淡的草籽味。
紫妍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伸手去揉脚踝。空间通道里的碎空间虽然没有真正伤到她,但走了这么久,脚踝上的空间本源丝线已经被摩擦得发烫。
“到了黑角域,我要吃烤羊腿。”她说。
“先赶路。”萧辰说,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斗气大陆的极西荒漠他来过,从前以斗圣修为横渡不过半日,现在重修至斗尊,至少需要两天。好在古族的人应该有载具。
那点青光靠近了。苏阿姑已经和对方接上头。来的是两个古族西路的年轻探子,穿着灰白短袍,腰悬短剑,看见萧辰后同时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附近有金家的空间标记吗?”萧辰问。
“没有。”其中一个探子低声回,“西漠一向不是金家势力范围。从这里往东两天的路程内,只有三处古族暗哨,没有金家空间波动。”
“好。”萧辰看了看天色,“今晚先到你们最近的安全屋休整,明天天亮赶路。”
沈灵走回萧辰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他:“伤口。”她指的是萧辰在绿洲接战时右掌上的细微擦伤,几乎看不见,但她一直记得。
萧辰接过,没有上药,只是把纸包收进内袋。沈灵看他一眼,没说话。
夕日站在沙丘上,望着东方。那里是乌坦城的方向,也是他娘画过的那条河对岸。他伸手按了按左胸,半朵五色花在旧伤下轻轻跳着,像一颗极小的、不肯停下的心。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