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61章 西行
    从北荒旧驿到绿洲的路,夕日走得像回家。不是因为他熟悉——这条路他确实走过很多次——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自从失去味觉和冷暖感后,他对地面的感知变得异样清明。每一脚踩下去,能感觉到沙层下三寸的石头形状,半尺外的沙蝎洞穴,以及更深处那口半干土井里缓缓渗着的水脉。

    “你走路不看路。”紫妍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不用看。”夕日说,“地会告诉我。”

    紫妍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太阳从东方升起,把北荒沙地照成一片极浅的金色。沙丘的阴影极长,像一条条深色的河流横在路中央。

    沈灵走在萧辰身侧。她的布面簿子没有收起来,只是合着,夹在腋下。晨风把她的额发吹乱了几绺,她没去管,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夕日。

    “他的左胸。”沈灵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萧辰能听见。

    萧辰微微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夕日的左胸旧伤在晨光里散发出极淡极轻的五色光,若隐若现,像被晨风一吹就要散开。那是半朵五色花的气息,从旧伤里透出来,与怀中木盒里的另一半遥相呼应。自从夕日把木盒抱在怀里,两半花之间的共鸣就越来越清晰,像一对被拆开太久的铃铛,终于又在风里轻轻相碰。

    “那朵花在帮他。”萧辰说,“他根基不稳,那花在替他稳住魂海。”

    “能稳多久?”沈灵问。

    “到了乌坦城再说。”萧辰目光落在夕日背上的旧刀,刀鞘铜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半闭的眼。

    绿洲在午后出现在了视野里。十几棵胡杨围着一口半干的土井,树冠稀疏但枝叶仍绿,在荒漠里像一小块被谁随手丢下的旧布。井旁的第三棵胡杨比其他的粗了一倍,树皮皲裂如鳞,树洞深处藏着古族暗桩的接引符。

    苏阿姑就在那棵胡杨下坐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极旧的铜壶,壶嘴歪了,在火上温着。火极小,三块干胡杨根搭成,烟很细,几乎看不见。

    “比我想的晚了两刻。”苏阿姑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粒被沙子打磨过的黑石子。

    “路上没绕。”萧辰说。

    “那是我算错了风。”苏阿姑笑了一下,把铜壶从火上提起来,倒了一杯递过去,“喝。古族西路的茶叶,最后一撮。”

    萧辰接过。茶水极烫,但入口后却温润,像从咽喉一路暖到胸口。他把杯子给沈灵。沈灵接过喝了一小口,点点头,又递给夕日。

    夕日没有接。他蹲下来,在胡杨树根旁捡了一片枯叶。枯叶极轻,叶脉已经空了,像一张被风穿了太久的网。

    “这树渴了。”他说,“水脉比昨天又降了三指。”

    苏阿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夕日:“你就是林重的儿子。”

    “夕日。”

    “你爹当年还在北荒分舵的时候,欠我一顿酒。”苏阿姑说,又从火堆旁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土豆,用树枝拨了拨炭火,把土豆埋进去,“你替他还。”

    夕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几枚极旧的铜钱——那是他在旧宅墙缝里找到的,林重存的酒钱,用油纸包了三层。他把铜钱放在苏阿姑脚边。

    苏阿姑低头看了看,没碰:“你爹从来不欠现钱。他欠的是酒桌上不肯服输的那口气。你别还。”她把一个烤好的土豆从炭火里拨出来,拍掉灰,递给夕日,“吃了。”

    夕日接过来。他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要记住土豆在嘴里的感觉,哪怕没有味觉,也要记住那种绵密厚实的触感。

    紫妍也从火堆里拨出一个土豆,掰成两半,一半给沈灵,一半自己吃。她吃了一半,忽然问苏阿姑:“金元到丹塔了吗?”

    “到了。”苏阿姑说,从怀里抽出一片极薄的树皮,递给萧辰,“古族暗桩传回来的。金元昨天夜里被接进丹塔西分院,先由丹塔药老门下的人接手。他体内的神族抽魂之力比你想的深,丹塔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清干净。”

    萧辰展开树皮。上面的字极密,像用小刀刻的。苏阿姑不认字,她只负责传东西。这是古族暗桩的接引符上感应到的情报,被古族的人译好后才到她手上。

    “丹塔的接引人是谁?”萧辰问。

    “不认识。”苏阿姑说,“一个年轻女人,穿灰袍,走路带药味。她手里有你的信物。”

    萧辰点头。那是他让萧炎提前送到丹塔的丹塔旧令——老祝当年留下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祝”字。丹塔的人认令不认人。

    “金鸿那边有动静吗?”萧辰把树皮还回去。

    “有。”苏阿姑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金石城出来的人没往西走。金鸿没去追金元,他去了北边。”

    “北边?”紫妍从土豆里抬起头。

    “虚空裂谷方向。”苏阿姑的声音低了下来,“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昨晚北边有光,极短,就一息,像极远的闪电。可天没云。”萧辰的眉头皱了一下。极短的一息闪电——那可能是帝级神族手段,也可能是假金无敌出关前的试探。金鸿去虚空裂谷,不会是散步。

    “我们得快点。”萧辰说,“你确定通道口安排了人?”

    苏阿姑从怀里取出一块极小的骨片,上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路线。她用指甲在骨片南端轻轻划了一下。

    “我三天前从通道口回来,风里有金系刀气。极淡,但确实是。至少有一个人,离通道口不超过半里。他们不主动拦路人,只在暗处看。我这张脸他们不认得,但如果你们过去——金鸿的手下多半有你的画像。”

    萧辰没有答话。他盘膝坐在地上,推演石板横在膝头,右手炭笔快速勾画。

    “通道口附近的地形怎么样?”他问。

    “两面是矮岩山,中间一条窄道,风从西北灌,沙尘常年半掩。通道口在一块黑岩下面,三丈宽,两个人并肩过。古族接应的人在通道另一头等着,但这头不能进去——通道不稳,只能单向通过。”

    萧辰在石板上画出窄道和两侧的矮岩山。金系刀气隐藏在风里,半里距离。如果对方只有一个斗圣,他可以在进入通道口之前解决或拖住。但如果有两个以上,或者有金镇那类能启动剑域的,局面就完全不同。

    紫妍站起来,走到一棵胡杨旁,手掌按在树干上。她的空间感知沿着地面向外扩展,像一圈极淡的波纹,在沙层下穿行。

    “有人。”她压低声音,“西边,大约七里。两个人。在动,速度很快。”

    苏阿姑脸色微变:“西边?西边是沙狼群的领地,普通人不会从那边来。”

    萧辰合上石板,目光一凝。“他们不是普通人。多久能到这里?”

    “按那两个人的速度,不到二十息。”紫妍说。

    “往西北走,去通道口。”苏阿姑立刻起身,掀开胡杨树洞,从里面抓出一只极旧的陶瓶和一卷细绳,“通道口距此还有小半日路程,得先甩开后面的人。”

    “不需要。”夕日忽然开口,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转头看向西边,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里缩成一道极窄的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粒,还有一丝极淡极轻的金属味——像血锈进了刀鞘,很多年没擦干净。

    “来了。”夕日说。

    远处沙丘线上,两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绿洲移动。不是跑,是滑——像两条贴着地面游动的蛇。沙尘被他们的身形撕开,在半空划出两道极长的弧线。

    萧辰站起身,左手按在影袍内袋上,右手虚握。丹田里的混沌帝火微微跳动,五片实体花瓣中金色一片光华渐亮,古帝心火的帝级高温已蓄在掌心,随时可以放出。

    “紫妍,看好沈灵。”萧辰说。

    紫妍没有多话,伸手把沈灵拉到身后,额头的淡金色龙纹和暗红色凤羽纹同时亮了起来,空间本源三根头发丝粗细的纹路从她指尖钻出,在空中缓缓张开,像一张极细的网,罩住三人半丈之内。

    夕日抽出旧刀。刀身很薄,反射着阳光,却没有一点刺眼——那刀很旧,旧到连反光都带着一层模糊的暗。

    “别打死。”萧辰说。

    “知道。”夕日说。

    两个黑点到了绿洲外半里处,忽然分开,一左一右,从胡杨林两侧包抄。速度极快,脚步却极轻,沙地上几乎不留痕迹。那是金家专门练过的暗杀步法。

    萧辰没动。他的灵魂感知早把两人的修为看得一清二楚——左边九星斗尊,右边一星斗圣,刚踏入斗圣门槛不久,根基尚浅。两人身上都带着金家气息,但极薄,像是用特殊手法封在了斗气里。

    “不是长老。”萧辰低声说,“是金鸿养的杀手。”

    “杀手也杀。”夕日脚步一踏,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左侧那人面前,旧刀直劈而下,简单到没有任何花巧。刀气横着斩出去,像把整条沙丘线撕成两半。

    那人没有硬接,身形一侧,贴着刀气滑开,手中多了一柄极细的弯刀。但夕日更快,刀锋改劈为抹,贴着对方弯刀的刀背缠上去。没有斗气外放,只有刀身与刀身之间的冷铁相击声,极快极密,像豆子撒在铜盆里。

    另一边,萧辰面对那名一星斗圣。那人双手各握一柄短剑,身上斗气极薄,但质地很纯——金系斗气,压缩到极薄,像纸,却比铁更利。

    “萧辰。”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沙砾相磨,“金鸿公子说,你的通缉令升到了甲等。活捉你,封副将,死尸,赏万金。”

    “那要看你有没有命拿。”萧辰说。

    他没有用幽冥帝剑,也没有急着出混沌帝火。他有心试试夕日的刀,也有心看看这名一星斗圣的底子。金鸿的杀手和长老不同,走的是暗路,招式极快,专攻破绽。但萧辰的重修之路,恰恰是从无数次破绽中磨出来的。

    短剑刺来,带着极细的金线,像两根极尖的蛛丝,直取咽喉与心口。萧辰脚步微动,迷踪步在沙地上留下几道极浅的痕。两根金线擦着影袍滑开,切开了他身后一棵胡杨的细枝,断口极平,像镜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混沌斗气从萧辰掌心涌出,像一团极浓的灰雾。他没有用火焰,只以最基础的混沌斗气凝成剑罡,一记“混沌初开”横斩而出。剑罡极粗,像一条撕开沙地的灰色巨龙,直扑那名一星斗圣。

    那人双剑交叉挡住。剑罡与双剑相撞,斗气与金系规则在极短的时间里互相侵蚀。那人的脸色变了——他的金系斗气在接触到混沌斗气后,竟像冰融进了热油,一层层地被剥开,被吞噬,被转化。他的双剑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变薄了。

    “你……”他身形急退,但萧辰没有追。混沌剑罡在那一瞬间绽开,像极灰的花在沙地上盛放,一股看不见的侵蚀之力顺着那人的斗气经络向里渗透。

    “退不了。”萧辰说。

    那人吐出一口血,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根胡杨。与此同时,夕日的刀已经停在了左侧那人咽喉前半寸。刀极稳,纹丝不动。那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沙地,不敢呼吸。

    “回去告诉金鸿。”夕日的声音不大,但极清楚,“金元不会回去了。”

    那人没有动。他的瞳孔在快速收缩,像在恐惧,又像在挣扎。

    “还有。”夕日把刀微微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刚好贴着对方咽喉上的皮肤,“他娘的死,我会查清楚。”

    萧辰走过来,站在那名一星斗圣身边。那人被混沌斗气侵蚀后已失去战斗能力,斗气混乱如沸。萧辰蹲下来,从对方腰间摘下一块极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金镇的人。”萧辰把铁牌收进内袋,对苏阿姑说,“金镇的伤还没好就派杀手出来,说明金石城有比金镇更着急的人。”

    苏阿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看着地上的两人,眉头皱了一下:“让他们走,会报信。”

    萧辰站起身来,目光往北边扫了一眼。虚空裂谷的方向,天际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极远的地方有一层极淡的压迫感,像一块极重的铅悬在天边,看不见,但存在。

    “他们不报信,我们也会被跟上。”萧辰说,“金鸿把杀手派到北荒,说明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留着这两个人,金鸿会知道我们去了通道口。杀了他们,也会知道。结果一样。”

    他转过身,对夕日说:“打晕。”

    夕日刀柄一翻,极准确地敲在两人颈侧。两声极轻的闷响,人倒在地上,像两截被风折断的枯木。

    “走。”萧辰说。四人跟着苏阿姑出了绿洲,朝通道口方向疾行。火堆里没吃完的土豆还在慢慢变凉,像几块被遗忘的炭。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越接近通道口,风里的金系刀气就越清晰。像有极细的针混在沙里,打在身上不疼,但冷。

    夕日把半朵五色花重新在怀里放好。花在他胸口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另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