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53章 胡杨林
    胡杨林在流沙湖北边十里处。

    沈灵和紫妍带着金元赶到时,月光正从云层后斜斜打下来,把那些奇形怪状的胡杨照得惨白。这里的胡杨大半已枯死,枝干如骨,树皮皲裂,像一群仰天伸臂的骸骨。林深处有风穿过,枝干相互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老旧的木门在夜风里一开一合。

    沈灵把金元放下,让他靠着一棵半倒的胡杨坐下。金元已经没力气说话,脸色比月光还白,手腕的伤口在紫妍的包扎下止了血,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时断时续。

    “你看着他。”沈灵对紫妍说。然后她转身望向流沙湖方向,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没说话,只盯着那片银白色的湖面,眼里映着月光,像盛着两汪极浅的水。

    紫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其实也急,急得在沙地上来回踱步,每走几步就往湖面方向张望一次。有几次她差点忍不住要冲回去,但看看半昏迷的金元和沈灵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那家伙……命硬得很。”紫妍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安慰沈灵还是安慰自己。

    沈灵没应她。她慢慢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布面簿子和炭条。借着月光,她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条极长的横线,横线尽头是一道细细的剑影。她的手指很稳,但画到剑影时停了一下,炭条在纸面上按出一个极重的小点。

    “他会来。”她把那三个字写在剑影下面。

    风更冷了。

    湖边的萧辰还在走。

    他身后拖着一条断续的血线,沙地吸了血,颜色发黑。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前胡杨林的方向时而清晰时而散开,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左臂的旧伤又裂了,肋下那记斗气刃几乎没入骨头,每次呼吸都像有把锯子在胸腔里来回拉。

    “半刻钟……”他低低重复着,脚步没停。混沌斗气在体内自动运转,把木属性小花的生命之力一点一点渡向伤口。但伤口太多,木属性小花又刚在救木玄和催化夕日林天时消耗过巨,此刻能做的只是勉强止血,根本来不及修复。

    他穿过湖滩,踏上一片枯草。枯草很脆,踩上去沙沙响。月光下,他看见胡杨林边缘有一道极小的影子正朝这边张望。

    是沈灵。

    她没听话,还是跑了回来。她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夜色把她的轮廓勾得极淡。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目光一看到他胸前的血,整个人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说好半刻钟。”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半刻钟了吗?”萧辰笑了笑。

    “还没有。”她伸手扶住他,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他身子一沉,她微微踉跄,却咬紧下唇撑住了。

    “没到半刻钟,你急什么。”萧辰在她耳边说,气息不稳。

    “你说错了。是‘我去去就回’。”沈灵低头看路,扶着他一步步朝林子里走,“现在还没回,我自然要出来等。”

    萧辰没再说话。他知道她怕。她的手臂很瘦,却把他抓得很紧,像一松手他就会被风吹散。

    林子里,紫妍见萧辰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金元也醒了过来,靠在胡杨根上,半睁着眼睛看萧辰满身是血地坐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灵把萧辰放平在沙地上,包袱往旁边一抖,止血散、养魂丹、纱布、草药卷摆了一地。她先处理肋下那处最深的口子。月光下,伤口皮肉翻卷,边缘被斗气灼得发黑。她的手在药瓶间迅速穿梭,动作快而稳。萧辰半阖着眼看她,偶尔抽一口冷气,却一声不吭。

    “会留疤。”沈灵忽然说。

    “我身上哪还差这道。”萧辰低声道。

    “这次不一样。是替我挡的吗?”沈灵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落进沙里的风。

    “不是。是它们自己找上来的。”萧辰睁开眼,看着她,“你要是在,我反而得分心。”

    “我在,你才更得活着回来。”沈灵把最后一道纱布缠紧,打了个极紧的结。然后她抬头,眼睛在月光里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

    紫妍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一棵胡杨树干上的纹路。金元却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有气无力:“你俩再这样,我这个半死的人都要被你们酸活了。”

    紫妍一脚把一截枯枝踢过去:“闭嘴吧你。”

    金元笑着咳嗽,牵动手腕伤口,疼得龇牙。

    萧辰缓了一阵,才慢慢坐起来。他看向金元,神色一点点凝重。

    “你被关在密室多久了?”

    “三个月。”金元靠在胡杨根上,目光望着远处,“金鸿请我回城,说有族中秘事相商。我一时心软,回去了。谁料他早在密室里备好了命线。那地方,是金无敌闭关前留下的,连我大哥都没进去过。但金鸿不知从哪得了神族的一门锁魂术,把命线炼了出来。他不敢杀我,只能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抽你做什么?”

    “抽我的金家血脉,去喂那面墙。”金元说,“密室里那面墙需要金家嫡系的血脉才能打开。金鸿自己不是嫡系吗?他是。但他舍不得。他和金烈一个抽我,一个怕我死。”他冷笑,“这大少爷当得,也真不容易。”

    “那面墙后面是什么?”萧辰问。

    “我不知道。但我被吊在那儿的三个月里,墙后总传来一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的声音。”金元眼神一暗,“每回我被抽完,那叹气声就重一分。它像是醒着。又像是快死了。”

    “真金无敌。”萧辰说。

    金元猛地抬头:“你——”

    “假金无敌。神族第一使者。”萧辰将归乡桥、神族计划、真金无敌被镇压在归乡桥深渊替代灵魂燃料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金元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他本就伤得极重,此刻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良久,他哑声问:“我父亲……还活着?”

    “活着。但不一定还能撑多久。”萧辰说,“他的灵魂本源被抽了千年,用来维持归乡桥运转。现在归乡桥预热被毁,假金无敌会更急。所以我们必须在他把真金无敌本源彻底耗尽前,抢回本源,把真金无敌从深渊里换出来。”

    “本源在密室。”金元说,“我虽不知墙后是什么,但我知道,父亲的本源,就在那面墙里。金鸿每次抽我,都是为了让墙认得我的血脉。他打不开墙,只能慢慢磨。若有人能替他开门,他会省很多力气。”

    “门要副刃开。”沈灵忽然说。她魂海中,副刃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副刃找到了。”萧辰点头,“沈灵已经拿到。我们需要的,只是再进一次城主府。”

    “还进?”紫妍叫起来,“刚才四个傀儡差点把你剁了!现在你半条命都没了,沈灵也虚着,金元更是个拖累,你跟我说要再进一次?”

    “所以不急着进。”萧辰说,“等夕日林天来。他有一星斗圣的境界,木族祭子的感知,对城主府里的神族之力有天生克制。而且——”他顿了顿,“金断还在火城。我们救了金元的事,明天就会传到他耳朵里。金断如果知道副刃破了他的封印,他会有动作。”

    “他会帮我们?”紫妍问。

    “不一定帮。但至少不会拦。”萧辰说,“他那人,把剑看得比金家重。副刃选了沈灵,他不会坐视金鸿把它毁了。”

    “你信他?”

    “我信他的剑。”萧辰说。

    金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我身上还有一样东西,金鸿没搜走。”他艰难地用左手在右手小臂内侧摸索。那里有一条极细的旧伤,他咬了咬牙,用指甲沿伤疤划开,从皮肉下取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薄片。

    “这是我爹在我成年礼上亲手打的。说是金家旁系三百六十口的命换来的。”金元把薄片递向萧辰,“里面封着金家嫡系血引。有它,你们就能过城主府外围的金系阵而不被咬。”

    萧辰接过薄片,入手极轻,表面流转着与那面排水道锁链相似的气息。

    “为什么你爹要给你这个?”沈灵问。

    “我不知道。”金元摇摇头,眼神飘远,“但他说,有一天我若走投无路,就把它交给能救我的人。那人在金石城外,会带着金色的火来。”

    萧辰握紧薄片。金色的火。九幽金祖火。金无敌早在千年前就布下了后手。

    风从胡杨林深处吹来,像一声极悠长的叹息。金元缩了缩身子,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

    萧辰看着掌中那枚金色薄片,又望向金石城方向。城郭如黑兽伏在夜色里,那里面有一面墙、一道本源、一个被神族借走身份的人。他若再回去,就是和整个城主府正面交手。

    但金无敌留了路。金断留了钥匙。金元留了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灵。她正把散落在地上的药瓶一件件收进包袱,动作极认真。月光从胡杨枝干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顶,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银粉。

    “下次进去,你还是要跟着我?”他问。

    沈灵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她的眸子很亮,亮得有些倔强。

    “你答应过了。”她说。

    萧辰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金色薄片举到月光下。薄片半透明,像一滴凝住的金色泪。

    “好。”他说。

    远处,金石城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鸣,像整座城在夜色中缓缓醒来。

    追兵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