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极轻，但来的人很多。
萧辰将沈灵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软得不像话，呼吸轻浅，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一道暗红。魂海中副刃的气息还在，像一条疲倦的小蛇盘在最深处，一动不动。没碎。他收回感知，目光扫过石室四周。
紫妍扶着金元半坐在笼边。金元的状态极差，被抽了不知多少日的灵魂本源和斗气，整个人像在幽暗中放了三年的纸，轻轻一碰就能碎开。但他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眼皮猛地一抬，散乱的目光里露出一点属于金家三少爷的敏锐。
“别原路回。”他喘着气，声音极低，“密室最里面，第三块黑砖往下按。有路。”
萧辰没问真假，抱着沈灵大步向石室深处掠去。紫妍咬了咬牙，将金元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连拖带拽地跟上。
石室深处的墙上果然镶着几块极不显眼的黑砖。第三块位置比其余略凹。萧辰侧身用肘尖一顶，黑砖无声陷入三寸。数息后，整面墙从中裂开一条缝，刚刚够人侧身通过。
“进去。”萧辰说。
密道极窄，仅容两人并肩。萧辰在前，紫妍和金元在后。沈灵被他抱在怀里，长发从臂弯间垂下来，在昏暗中一晃一晃。她还没醒。
墙在身后重新合上。外头杂沓的脚步声涌入石室，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接着是铁笼被拽动的声响。随后一道极尖锐的灵魂波从石室方向扫来，像一柄极薄的刀，贴着密道入口处掠过。
萧辰已先一步用混沌影袍裹住四人身形。敛息术全开，陨落心炎在魂海内展开乳白光晕，将众人的灵魂波动压到极致。那道灵魂波从他们藏身处扫过时，像水滑过油面，没能渗进来。
“半刻钟。”金元在黑暗里低声说，“金鸿的人不敢在密室久留，这里的神族之力会腐人魂海。他们最多查半刻钟就走。但出去以后，城内会全面搜捕。”
“我们不走城门。”萧辰说。
“你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金元喘了一下，“那条排水道副刃已破，金鸿的阵会重新封上。水路回不去了。”
“那怎么走？”
“密道尽头，是金石城地下暗河。暗河通到城外流沙湖。出口在城西三十里。”金元顿了一下，“但这路是我七岁时误入的。后来被金无敌亲自封了。封口是一道金系壁障，用他的本源设的。没有金家嫡系血，开不了。”
“你是嫡系。”
“是。但我血快干了。”金元苦笑。他抬起右手，腕上被暗金色丝线穿出的伤口还渗着暗红，像极细的线蛇爬过小臂。“需要一点力气。”
紫妍没说话，只把掌心贴在他后心，渡过去一缕极精纯的空间龙力。金元身子一颤，喉结滚动，片刻后灰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点淡金。
“谢了。”他说。
密道曲折向下。黑暗中脚步声贴着岩壁，极轻，极慢。萧辰没再说话。他一边走，一边以灵魂感知扫着前方。怀里沈灵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却仍白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紧闭的眼，心里有根弦绷着，不能松。
走了大约三百步，空气里多了一股潮味。水声从极深处传来，起先像风吹过草叶，后来愈发清晰，成了真真切切的暗河奔流。
密道尽头是一面淡金色的壁障，上面浮着几道古老的纹路。壁障不厚，但金系本源极浓，像一层薄薄的铜皮，却带着斗帝级别特有的沉压。
“到了。”金元撑着站直身体，缓缓把手掌按在壁障上。
壁障表面起了一层涟漪。那些古老纹路顺着他掌心向四周荡开，却在半途停住，似在犹豫。金元微微拧眉，又加了几分力。手腕伤口崩裂，血沿着壁障流下来，纹路猛吸，金光陡盛。
“它要我三成血。”金元牙齿一咬，不等萧辰阻止，直接用指甲在掌心划开一道。血涌出来，被壁障贪婪吞噬。他脸上血色褪得几乎透明，却仍把手按在上面，一字一字道：“金家金元，以血开路。开！”
壁障从中间裂开。暗河激流声轰然涌入。
“走！”
众人冲出密道。暗河极宽，水呈深黑色，流得又快又急。岸边只有一条不足两尺的石埂勉强容人侧行。紫妍扶着金元，脚下不停打滑。萧辰抱着沈灵，背后是不断崩塌的密道口。那面金色壁障在他们通过后碎成漫天的金色光点，顺着暗河水一路向下游卷去，像散了的萤火。
“快走。壁障一碎，金鸿的人就知道暗河被动。”金元咬紧牙关，跟着紫妍在石埂上疾行。水流声大到两人说话都要用喊的。
暗河在黑暗中奔了不知多远，前方终于透出一线极淡的月光。那是一个半泡在水下的天然岩洞，洞口垂满枯藤，外面是金石城西三十里的流沙湖。湖水在月色下泛着古怪的银白，四周极静，只有风从湖面滑过的细响。
四人从岩洞中钻出时，金元已近虚脱。紫妍把他往岸边一放，自己也蹲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沈灵怎么样？”紫妍喘着问。“没大碍。副刃护住了魂海，生命本源消耗过度。”萧辰将沈灵轻轻放在湖边的沙地上，从包袱里取出一粒养魂丹碾碎，混在湖水里，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她的唇碰到水，下意识吮了一下，眉头慢慢松开。
“你先别管我。”沈灵竟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萧辰近在咫尺的脸，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又凉又湿。
“醒了就再歇会。”萧辰说，声音低而稳。
“金元呢？”沈灵偏过头，看见金元半躺在几尺外，浑身湿透，手腕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萧辰按住她。
金元却在这时低低笑了起来。他仰面望着天上的月，笑得胸口起伏，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紫妍在一旁拍了他一下：“笑什么笑，血都要咳光了。”
“我笑我金家三少爷，从小到大被关在金府像件摆设。如今被自家人吊在地下抽魂，反倒被斗气大陆的人一路背着走。”他咳嗽着撑起身，看着萧辰，“萧辰，我欠你的续命，今天先还你一条命。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你不是快死了吗？”紫妍嘴快。
“所以趁没死先欠着。”金元说。
沈灵从包袱里摸出止血散和一卷纱布，示意紫妍帮她把金元的伤口处理了。紫妍虽然嘴上不饶人，手上倒是利落，把金元袖子一撕，用湖水洗了伤口，再撒药。药粉落上去时，金元疼得“嘶”了一声，却硬是没躲。
“行了，死不了。”紫妍系好纱布，又把他左臂伤口也处理了。
萧辰一直没放松警惕。他半蹲在湖边，目光沉沉地扫着四周。流沙湖对岸，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沙丘后一闪而过。那影子太快，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有人跟来了。”他说。
金元脸色微变。他强撑着坐直身子，凝神向湖面望去。片刻后，他低低说了句：“不是人。是金石城的寻踪傀儡。金鸿放的。”
“傀儡？”紫妍立刻炸了毛，“那还坐什么，走啊！”
“跑不掉。”萧辰站起来，将混沌影袍一抖，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得很清楚，湖边四道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围来。它们身形不高，却通体漆黑，身上刻满金色阵纹。每道傀儡的气息都在四星斗圣左右。它们没有灵魂，只用斗气感知，敛息术对它们几乎无用。
“紫妍，带沈灵和金元先撤。”萧辰说，“往北坡胡杨林走。我留下。”
“留什么留！你一个人打四个斗圣傀儡，它们不吃幻术，不吃灵魂攻击，又不怕死！”紫妍急声道。
“所以我更该留下。”萧辰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让紫妍一噎，“你走。这里交给我。半刻钟后胡杨林会合。”
沈灵已经撑着站了起来。她望着萧辰，没说话，只慢慢从地上抓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极深的横线。然后她走到萧辰身边，踮起脚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早点回来。”
说完，她转身去扶金元。紫妍看了萧辰一眼，终于咬牙，脚下狠狠一跺：“你要是死了，我把你坟头种满葡萄！”然后她一手一个，带着沈灵和金元向北急掠而去。
四道傀儡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奔跑，是滑行，像四片被风吹动的黑色纸人，贴着沙地极快逼近。萧辰反手握住幽冥帝剑。剑在手，三个剑灵同时苏醒——“幽”在剑柄处轻鸣，“冥”在剑身中段低吟，“斩”在剑尖处炸开一圈幽蓝色的寒光。
“来。”他说。
第一道傀儡至。萧辰剑出，没有用寂灭。他只是将混沌帝火中的九幽金祖火与风雷之雷同时灌入剑身，剑光带着暗金与蓝白电弧，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美的弧。那傀儡抬起双臂格挡，臂上阵纹爆亮，却在剑光触及的瞬间被金系锋芒与雷弧麻痹撕开一道口子。
萧辰不给它喘息。剑势未尽，他左手已结印，混沌帝火的古帝心火从掌心轰出，金色火焰在空中爆开，像一朵极盛的花。那傀儡被金色火焰吞没，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倒飞出去。
但另外三道已经从三面杀到。
萧辰腾身而起。他脚尖在湖面一点，借力翻向沙地。身后两道傀儡如影随形，漆黑的斗气凝成刀、剑、爪、枪，招招都奔他要害。他以迷踪步在沙丘间急闪，剑光如游龙，叮叮当当与傀儡战成一团。混沌帝火十属性轮番切换，或冰或火，或风或雷，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傀儡身上的阵纹节点。
战了三十余招，他发现这些傀儡的弱点在颈后。那里阵纹最密，但也最薄。只要以金系剑丸点中，便能令其短暂瘫痪。
但四打一，他只有一柄剑。
他又闪开一记贴脸爪击，左肩被另一道傀儡的斗气刃划破，血涌出来。他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剑插入最近一具傀儡颈后。剑丸在剑尖炸开，那傀儡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他拔剑，回身，第二道傀儡已袭至后心。他来不及招架，只得一偏身子，那斗气刃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几乎把他伤口撕大一倍。萧辰半跪在沙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还剩三道。
他抬剑，忽然笑了。不是绝望，是那种战到极处时反而清醒的笑。他想起了在金断面前第一次见识剑域的样子。那时候他说，真正的战斗，是把所有退路都斩断，只剩眼前一剑。
幽冥帝剑在手中一震。“斩”在剑尖发出极亮的嗡鸣，像是回应。
“你们不该追到湖边来。”萧辰低声道。
他眉心的寂灭剑意烙印亮起。幽冥帝剑上的九道混沌帝火属性全部激活。那一剑，他没有留力。
剑光划破流沙湖的月色，像一道蓝色的雷霆从地底冲上夜空。三道傀儡同时顿住。它们的胸口、颈后、背心，分别出现了一点极亮的光。然后，那些光裂开，把它们整齐地切成两半。
黑色傀儡碎片散落在沙地上，像被月光斩碎的夜。
萧辰拄剑跪地，大口喘着气。血从身上几道伤口里汩汩流出，在沙地里洇开一片深黑。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北边。沈灵他们已经走远。
“半刻钟……”他低低念了一句，用剑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步朝胡杨林方向走去。每走一步，沙地上都落下一小串血。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他走出一段后，忽然在风里听到了什么。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一个调子，像糖浆熬开了时铜锅边上发出的那种黏黏的轻响。
他脚步没停，只是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