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48章 祭子无味
    风清扬蹲在废弃炼器坊的院子里,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那柄剑坯。剑坯是冷的,磨刀石是温的。他的手上动作极稳,与平日打铁时的节奏一般无二,仿佛地底深处那场九星斗帝之力掀起的塌陷与他无关。

    但他眼皮没有抬一下,就知道萧辰回来了。

    “木玄死了。”风清扬说。

    “死了。”萧辰半跪在地上,将夕日林天靠着淬火池的池壁放下。少年的呼吸已经变得极浅极慢,浅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下都极稳定,像一株刚移入新土的树苗在暗处缓过第一口气。木属性小花的淡青色光辉仍在他皮肤下隐隐流转,所过之处,经脉内壁的裂口一点点被木帝之泪过滤后的能量填平。

    “那少年还活着。”风清扬停了磨刀的动作,目光在夕日林天的脸上停了一瞬,“九星斗宗破入斗圣,这种暴涨要是落在一个根基不牢的,早就爆体了。他不但活着,而且经脉裂而不碎,魂海涨而不散。木帝之泪选了他,不是偶然。”

    “木玄选了他。”萧辰用牙齿咬开一卷绷带,给左臂那道极深的伤口粗略缠了一圈。铁渣已经嵌入血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混沌斗气一点点将杂物逼出来,“他父亲林重二十年前到过那个溶洞,在木玄面前留下半截刀意。木玄从那时起就在等这一天。夕日林天,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林重知道吗?”

    “不知道。林重到死都以为自己那次潜入只是探查了归乡桥预热核心的位置。他回来后唯一的异常,是对儿子格外严厉,像在赶什么。”风清扬低头继续磨剑,“现在想来,他大概也察觉到了,那一刀已经和上古木族有了牵连。”

    紫妍从屋里搬了半壶温水出来,用一块破布蘸了,给夕日林天擦脸上的灰。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极认真。擦到少年左胸那道旧伤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里已经不再是一道旧伤,新的刀伤叠在旧痕上,形成了一个极规整的十字。血已止住,木属性小花的青光在十字纹路中游动,像在缝合两个时代留下的痕迹。

    “他什么时候醒?”紫妍问。

    “快了。”萧辰以灵魂感知扫过夕日林天的魂海。少年的魂海深处,木帝之泪凝成的青色泪珠悬浮在正中,外来的斗帝之力已经不再狂涌,而是被泪珠过滤成极细的青色丝线,一根根编织进魂海的边界。他昏迷时,身体正以一种极古老的方式重塑。

    “醒过来以后,他得适应。”萧辰坐下来,背靠着淬火池,“木族祭子,以身为器,感受万木。从此以后,每一株草的荣枯他都躲不掉。普通人的味觉、嗅觉、冷暖感——都失去了。木族要用全部感官去交换对草木的感知。”

    “那还有意思吗?”紫妍撇嘴,“糖葫芦、葡萄、烤肉,都尝不出来了。”

    “但他能听见一棵草渴水的声音,能觉出脚下百里外哪棵树在长新芽。”萧辰顿了一下,“这种交换,有的人觉得苦,有的人觉得值。等他醒了,他会自己判断。”

    屋里,沈灵已经把木帝之泪留下的淡青色药雾调好了。她端着一个陶碗走到院子里,碗中盛着极淡的青色水液,是老孙头给她的青玉色落叶粉与木帝之泪余韵调和成的。她蹲到夕日林天身边,用木勺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少年的嘴唇干裂,青水润进去,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味道……”他忽然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下散开又聚拢。月光是白的,但他看见的月色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绿意,像整个世界在月白之外生出了另一重生命的色晕。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还沾着沈灵喂药的木勺。木勺是木头的——他摸到的不仅是光滑的勺面,还有木纹深处极微弱的呼吸。那是这截木头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记忆。

    “没味道。”他说。声音极轻,带着些许茫然,像在确认一个明知道的答案。

    “这是药。”沈灵在布面簿子上写:水,青叶粉,调和。然后她抬头,对夕日林天说:“不是让你尝。是让你吞下去。”

    “我知道。”夕日林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萧辰脸上,又从萧辰脸上移到风清扬手中那柄剑坯上。他的视线在经过剑坯时停住了——那不是普通的铁器,他透过新生的木族感知,从剑坯中觉出极微弱的生命气息。有血渗入过剑坯的纹路,和磨刀石留下的粉末混在一起。

    “那是我爹的刀。”他说。

    风清扬这次抬起了眼:“眼力不错。是林重的断刀回炉打成的新剑坯。他说刀太旧,该回炉了。我本来想打完了给你,现在看,你自己快能打剑了。”

    夕日林天没说话。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身体却像一摊被抽去了力气的泥。他试了三次,最后是紫妍一把扶住他后领,才没让他摔回地上。

    “别逞强。”紫妍说,“你体内那堆斗气还没稳住,乱动会炸。”

    “我知道。”他第三次说这三个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沾着地下的赤铁矿粉末,掌纹在月光中极清楚。他慢慢合拢五指,掌心的粉末被碾成极细的灰。他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手一样,反复地松开、合拢。他在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报仇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我还能去吗?”

    “你现在是一星斗圣,能去。”萧辰看着他,“但你现在根基像沙子堆的高台,风一吹就倒。你现在的状态去金石城,不是挥刀,是送刀。”

    “我不去金石城。”夕日林天慢慢抬起头,“我先去我爹坟前。风盟主说那柄剑坯是给他的。我去把剑坯埋下去。然后——我去找我娘留下的东西。”

    风清扬目光微动:“你娘留了东西?”

    “我娘走之前,在枕头下压了半张羊皮纸。上面有半幅地图。她没说是什么,只说和你爹的刀放在一起。等我到了斗圣境界,就去找。”夕日林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平静,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遗物,“那半张纸上画着一座桥。不是归乡桥。桥下没有深渊,只有一条河。河边有棵树,树上开五色花。树下有个人在熬糖。”

    萧辰的瞳孔微缩。

    他看向风清扬。风清扬的磨刀石停住了。老陈头。乌坦城菜市口。五色花糖人。桥。熬糖的人。老陈头的祖传茶壶图纸落款是“神”字。老陈头说“五色花这手艺,我传给我儿子,我儿子传给他儿子”。夕日林天的母亲,一个北荒情报员的妻子,病死在荒沙之地。她留下的半张羊皮纸,画着一座桥、一棵五色花树、一个熬糖的人。

    “那半张纸呢?”萧辰问。

    “在火域北荒分舵的旧宅里。我离家五年没回去。钥匙埋在北坡第七棵胡杨树根下。”夕日林天说。

    风清扬放下磨刀石,从怀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铜钥匙。“不用挖了。你爹死前把它交给了我。他说你总有一天要回去。这钥匙,让我等你到了斗圣再给你。”

    他把钥匙抛给夕日林天。少年伸手接住。铜钥匙在他掌心静静躺着,凉凉的。他摸出了钥匙齿上的纹路,忽然嗓子发紧。

    “风盟主……”

    “别跪。”风清扬重新拿起磨刀石,“你爹是我的兵。你娘也算散修联盟的家属。你欠我的,就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风清扬说,“不止这一趟。以后每一趟。”

    沈灵在布面簿子上写:母,半张羊皮纸。桥。树。熬糖人。

    她抬头看萧辰。萧辰慢慢站起身,将左臂的绷带又紧了一圈。假金无敌那句“你在帮我集齐最后几道拼图”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夕日林天的母亲留下的半张地图,画着老陈头的手艺。木玄被神族抽了数万年。林重曾潜入归乡桥核心。这些线索像无数根暗金色的丝线,看似散乱,却在某个尚未看到的暗处,被一只大手一点点收紧。

    “老陈头知道这些吗?”紫妍小声问。

    “不知道。”萧辰说,“但他的祖传手艺,和神族标记同源。老陈头父亲逃难到乌坦城,家谱烧毁。这中间,有人的故事被抹掉了。现在夕日林天的母亲又留下半张地图指向他。要么是老陈家的糖人手艺里藏着归乡桥的秘密,要么——老陈家的祖辈,就是从神族某个计划里逃出来的人。”

    他看向夕日林天:“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林萤。”夕日林天说,“萤火虫的萤。”

    “林萤。”萧辰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极轻极远的故事,“她是北荒人?”

    “她不是斗气大陆的人。”夕日林天的声音很轻,“我爹从不让我问,我也只偷听到一次。我娘说,她是从一个很冷的地方来的。那里没有糖,没有树,也没有桥。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说想看看会开花的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少年人极罕见的温柔:“所以后来我爹在她的坟前种了一排胡杨。他说胡杨也算会开花的树。只是我娘没看见。”

    院子里很静。风清扬还在磨剑。磨刀石与剑坯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听来像极遥远的潮声。

    萧辰走到夕日林天面前,蹲下。

    “你回家。”他说,“把那半张羊皮纸带回来。”

    “那你呢?”

    “我去金石城。”萧辰说,“真金无敌的本源必须拿回来。归乡桥的预热已毁,假金无敌没了木玄这道燃料源,他会更急着寻找替代。金石城的地下密室,迟早要去。你现在状态不稳,去不了。紫妍跟我去。”

    “我——”夕日林天张了张嘴。

    “你回家。”萧辰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极定,“把你娘的半张地图拿来。这可能和归乡桥有关,也可能和木族祖地有关。你刚得了木族祭子的传承,对草木有超越常人的感知。以后找药草、探木族祖地,你比我更有用。所以你现在不能死。回家,养伤,拿图。”

    夕日林天低下头,慢慢将铜钥匙捏紧。他想起木玄消散前那双青白色的眼睛,想起父亲在信里写“让他走自己的路”。他忽然觉得,这把铜钥匙握在手里,比那把旧刀更沉。

    “好。”他说。

    风清扬抬头看了萧辰一眼:“金石城我插不进手。金鸿、金烈最近回城了。我的人在金石城外面候着,可以接应。城里的地下水源渠有一条废弃的旧道,直通内城东墙下的排水口。你们从那里进。但那条旧道尽头有一道金家十年前设的封印,封印核心是断阵匕的副刃。”“金阙断阵匕的副刃?”萧辰立刻想到金断。断阵匕已经降格为天阶,但那把帝器曾经有副刃。如果副刃封在排水口,那么能切开这封印的,只有同样与金系规则同源的东西。

    “九幽金祖火的剑丸可以试。”萧辰说,“但不如真金无敌的本源直接。先进城,找到地下密室。如果能先取到本源,封印自然不攻自破。”

    紫妍突然插嘴:“金石城里有薰儿的人在吗?”

    “古族在金石城有一个极深的暗桩,埋了十几年,连金家的巡城卫都未必知道。”风清扬说,“不过那暗桩只能传递消息,不能动手。你们进城之前,可以先到金石城东面百里外的古族补给点,报我的名字,有人会接。”

    “好。”萧辰点头。

    沈灵已经把新的纱布和药膏摆了出来。她走到萧辰身边,拉起他的左臂,慢慢解开他刚才自己缠的绷带。伤口很深,边缘被铁渣撕得参差不齐。她没说话,只是用浸了生命本源的温水一点点清洗。她的手很稳,但萧辰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

    “疼不疼?”她终于问。

    “不疼。”

    “你每次去这种地方,都说不疼。”她低着头,继续上药,“回来的时候,总有地方在流血。”

    “这次还好。”萧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紫妍在,跑得快。”

    “跑得再快,也还是受伤了。”她将纱布一圈圈缠好,最后用牙齿咬断,打了一个极紧的结,“下次……我跟你进金石城。”

    “你不是战斗型。”

    “我会躲。”沈灵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极亮,“我在你身后,不添乱。但至少你在下面流血的时候,我能递药。地底那少年受伤了,你还不是要带回来。我在的话,能保住他一半气力。”

    萧辰沉默了。

    紫妍在旁边啃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胡萝卜,含混不清地说:“让她去吧。金石城又不是正面开战,多个能疗伤的人反而好。再说那排水道又脏又窄,我可不爱钻。沈灵在,你还能高兴点。”

    萧辰看了一眼沈灵。她回看他,眼神没有退让。他慢慢抬起手,在她手腕上那串琥珀树脂手串上轻轻敲了三下。

    “好。”他说。

    沈灵一怔,然后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暗号:我去去就回。现在,是两个人一起了。

    风清扬继续磨剑。剑坯渐渐露出一层暗青色的锋芒。那柄剑,终有一天会开刃。

    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像对林重说的,也像对这整个北荒夜风说的:

    “去吧。都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要让那帮老东西知道——北荒,还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