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日林天在地下第三层巷道中缓缓蹲下身子。
他已经发现了第三处溶洞外金岳封印阵的能量纹路中,有一条极隐蔽的旁支管道——那管道不输送灵魂本源,输送的是某种更沉、更古老的东西。管道壁以赤铁矿石拼接而成,接缝处用极细的暗金色粉末填充,粉末的颗粒感与神族标记文字的笔画构造如出一辙。
这条管道在封印阵的掩护下,向地下更深处延伸。他顺着管道走了约莫五十丈,巷道开始变得不同——赤铁矿层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极温润的木香。那香气像在深埋了无数年的黑暗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线生机,极淡,带着苔藓与清泉的味道,与他闻过的任何矿脉气息都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以灵魂融入状态感知前方。一个斗圣一星的气息出现在感知边缘,就在第三处天然溶洞的入口方向。那守卫盘坐在溶洞口,似乎没有发现他。但更深处——那木香传来的地方——还有一道极低沉的律动。那律动很慢,不像是人类心跳,像一棵树在黑暗里把根一寸一寸往更深的地方扎。
夕日林天的指尖触到了巷道壁。赤铁矿石在他的接触下微微震颤了一瞬,那种震颤沿着他的手臂传上来,让他胸口那道九岁留下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伤疤在黑衣下泛出极淡的红光,像被什么唤醒了。
“这下面有东西和我有关。”他在心里说。
他继续往前。又走了十丈后,巷道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壁被一层又一层的暗金色神族铭文覆盖,铭文间嵌着成百上千条赤红色矿石脉络,像干涸的血。溶洞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青白色的光,光的形态极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人形极瘦,四肢修长,头发很长,从半空中垂下来,发尾几乎触及地面。他穿着一件极古老的袍服,袍服上绣着九道扭曲的符文,符文的笔画与萧辰在亡灵山脉看到的“神”字有九成相似。他的双眼紧闭,面容极年轻,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永恒里的少年。
他的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口子,口子里不见血,只能看到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暗金色丝线,那些丝线从他体内延伸出来,与洞壁上覆盖的神族铭文交错在一起,最终汇聚到那条通向更深处的能量管道中。丝线中流转的,是极纯粹的帝级斗气——就是这道斗气,在驱动着整个囚禁所的灵魂抽取系统,在驱动着归乡桥预热的每一次能量脉冲。
夕日林天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他见过天才,见过强者,见过萧辰那样的人物。但此刻悬浮在溶洞中央的这个人,带给他的震撼完全不同。那道气息不是来自当世——那是远古斗帝的气息,而且不止一星,是九星斗帝的极致。那气息中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像燃烧了太久、已经快被抽干,却依然没有放弃抵抗。
“林重。”那人形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瞳孔,眼白中只有极淡的青白色光。但他的视线穿过了所有黑暗,精准地落在夕日林天藏身的位置。他叫的不是“夕日”,是“林重”。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
“你不是林重。”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是他的儿子。你胸口那道伤——是他用断刀划的。那年你九岁。”
夕日林天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前走了三步。琥珀色的瞳孔在青白色光芒中缩成极细的两点。
“你是谁?”
“我?”那人形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喜,只有一种旷远到极点的孤寂,“我是木族最后一位祭子。木帝胞弟,木玄。你们这方天地还未被神族染指之前,是我第一个在归乡桥前举起了剑。”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我被挂在了这里。用来给归乡桥预热。数万年了。你爹是最近一个见过我的人。他和你一样,走到了这个位置。只是他没有走到我跟前——他选择了退回去,去把这里的位置传出去。”
“我爹……”夕日林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丝颤抖。
“林重是个好汉。”木玄重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他走到那条赤铁矿通道里,用最后一口气把你胸口那半截刀气引到了自己身上,替你挡下了我溢出去的帝级斗气。否则你九岁那年,就已经被抽成了空壳。”
夕日林天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道旧伤,忽然觉得那道伤不疼了。疼的是更深的地方。
萧辰在地表收到夕日林天的第二条传讯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救人质了。先下去。”他说。
紫妍在废井架旁抹了把汗,闻言愣了一下。“那两百多人呢?”
“还活着。但如果不把下面那个存在解决,我们就算救出这二百多人,归乡桥预热还不会停。木族祭子,木帝胞弟,九星斗帝巅峰的本源在给归乡桥当养料。把他救出来,归乡桥预热至少停半年。这比抢真金无敌的本源更紧迫。”“那你怎么救?”紫妍盯着他。
“用木属性小花和木帝之泪。”萧辰已经取出了那粒剑意结晶和一段青玉色老槐树根须。老槐树与木帝同根,木帝胞弟木玄的血脉与老槐树的生命本源应当存在同源感应。若以木属性小花为媒介,以木帝之泪中蕴含的帝级生命本源为引,或许能斩断木玄体内的暗金色丝线——那不是普通丝线,那是神族以归乡桥为基、以木玄自身帝级斗气为源的“寄生锁链”。要断这种锁链,只有同为木帝一脉的力量才做得到。
“三件事同时做。”萧辰在推演石板上飞快地划出方案,“第一,我下去见木玄,以木帝之泪试探锁链的弱点。第二,夕日林天引开溶洞口的斗圣一星守卫,同时在归乡桥预热核心埋下灵魂干扰点。第三,紫妍留在地表,继续干扰三层灵魂屏障。我们只有半刻钟,半刻钟后必须退出来。守卫换班在半刻钟后,新的斗圣会来。”
“那两百多个散修呢?”紫妍追问。
“半刻钟内如果能把木玄的锁链断掉,他的帝级斗气会自然回流,这座囚禁所的灵魂抽取系统会瞬间崩解。人质反而更安全。”
紫妍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地上,闭目催动空间本源丝线。
萧辰将一粒破障丹入口,从主矿坑旁的侧壁裂缝中潜入地底。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反而将混沌帝火中的木属性小花催动到极致,以极淡的青光裹住全身。那青光在赤铁矿层间穿行,与地下深处那股木香产生了同频共振。他像一片归家的落叶,在黑暗里向更深处飘去。
地底溶洞中,夕日林天正与木玄对视。
“我要怎么救你?”他问。
“你救不了我。”木玄的眼白中青白色光渐渐亮起来,“你只有九星斗宗,连我周身三尺都近不得。我那溢出的帝级斗气足够把你撕碎——除非有人用木帝一脉的本源护着你。但你身上没有。你只有半截刀意,还有你爹留给你的命。”
“萧辰在上面。”
“那个混沌帝火的传人。”木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正在靠近的萧辰,“他来了。我感觉得到。混沌始火……还有木帝的眼泪。你叫什么名字?”
“夕日林天。”
木玄沉默了一瞬,然后极为缓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但抬起来的动作无比庄严,像在触碰一个久远的誓约。
“夕日,你听着。神族的锁链断掉之后,我的帝级斗气会失控一瞬,那一瞬足以将这座溶洞轰成粉末。你的命,会替我挡下第一波。”他停了一下,“但我不需要你挡。我要你在锁链断掉的那一瞬,用你胸口那道旧伤里的半截刀意,捅进我的心口。”
夕日林天的瞳孔猛缩。
“我爹给我这道伤,是为了让我活。”
“对。”木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现在要把它还给我。你爹用半截刀意替你挡了帝级斗气,这半截刀意从此就带上了我的气息。你用它捅进我的心口,我的帝级斗气不会伤你。你会在那一瞬间成为我力量的唯一出口。九星斗宗巅峰……你会直接破入斗尊。”
他凝视着夕日林天。
“但那一刀也会要你半条命。”
夕日林天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前。刀柄上的旧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他父亲握过的温度。他慢慢把刀拔出鞘,刀身映着青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萧辰穿过最后一道岩缝时,木玄的声音已经在他魂海中响起。
“混沌帝火的传人。木帝的眼泪在你身上。你可以断我身上的神族锁链。但你断锁之后三息之内,我体内会爆发出九星斗帝巅峰的全部残余斗气。那会让这一整片赤铁矿脉坍塌。你必须在三息之内,用木属性小花为我重塑一道生命核心,否则我会炸成漫天碎片,归乡桥预热会在我死后立刻转入全面启动。”
“我知道。”萧辰将木帝之泪从青金色露珠中引出。那滴融合了花蕊之露与木帝生命本源的泪珠悬浮在他掌心,散发出极温润的青光。
“我不是要你重塑我的生命核心。”木玄忽然说,“我要你把它给夕日林天。我的力量,只够再活三息。三息之后我会把九成斗气灌入他体内,剩下一成留给那颗眼泪。他承受不住九星斗帝的灌顶。木属性小花会稳住他的经脉。木帝之泪会护住他的魂海。从今以后,夕日林天会继承我的木族血脉。他会成为新的木族祭子。”
萧辰一时没有回答。他看向夕日林天。那个少年正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旧伤。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专注的平静。
“他自己愿意吗?”萧辰问。
“他刚才点头了。”木玄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我没告诉他继承木族血脉要付出什么。现在你来了。你替我对他说。我的时间不多,只能说一次。”
萧辰走到夕日林天面前。
“继承木族祭子之后,你的灵魂会与木帝一脉绑在一起。神族会把你列为第二目标。你的修为会在极短时间内暴涨,但根基需要你自己花很多年去夯实。你会失去普通人的味觉、嗅觉和冷暖感。木族祭子的身体是容器,是连接斗气大陆万千草木的枢纽。从此以后每一株草的枯荣你都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会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帮我报仇吗?”夕日林天只问了一句。
“能。”萧辰说,“但报仇不是全部。”
“我知道。”夕日林天的刀尖点在旧伤边缘,突然笑了。他的笑容极淡,却比这溶洞里的任何一束光都亮,“我爹说让我走自己的路。我的路,就是把我爹没走完的走完。木族祭子也好,疼也好。无所谓。”
他转头看向木玄。
“来吧。”
木玄闭上眼睛。
“谢谢你们。”
下一瞬,萧辰出手了。
木属性小花从他丹田中完全绽放,九片淡青色花瓣在溶洞中展开成一道极广的花影。木帝之泪从花蕊中心升起,落在萧辰掌心。他以这滴泪为引,以混沌帝火的古帝心火为刀,切入木玄胸口的暗金色丝线中。那些丝线像有生命的蛇,在被古帝心火灼烧时疯狂扭动,发出极刺耳的嘶鸣。丝线中的九星斗帝残余之力与古帝心火在溶洞中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四周岩壁震得簌簌落石。
夕日林天在气浪中向前踏出一步。他把刀尖刺入了自己左胸那道旧伤。血顺着刀身流下。然后他反手拔出刀,刀尖带着半截刀意,直直捅向木玄的心口。
刀尖入体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木玄体内爆发出刺目的青白色光。那光极亮,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像一轮远古的太阳在这地下溶洞中炸开。九星斗帝巅峰的残余斗气从木玄胸口狂涌而出,沿着那半截刀意,像江河倒灌般灌入夕日林天的身体。
夕日林天的身体在那一刻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力量。他的经脉发出极细微的崩裂声,血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渗出来,在青白色光中蒸腾成淡红色的雾气。他的魂海被斗帝之力撑得快要裂开,但木属性小花在萧辰的催动下及时护住了他的魂海,木帝之泪在他魂海中央凝成一颗极小的青色泪珠,将外来的斗帝之力一层层过滤、净化,再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九星斗宗巅峰。斗尊一星。斗尊三星。斗尊五星。斗尊七星。斗尊巅峰。
半圣。
一星斗圣。
气息在一星斗圣处猛地一滞,然后缓缓回落。木玄已经撑不住了。他最后看了夕日林天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忍。然后他的身体在青白色光中一点点化为光点,像一株在深夜里燃尽的灯草,安静地散进了风里。
“活下来。”他的声音最后落在夕日林天的魂海里,轻得像一个从未说出口的誓约。
然后溶洞开始坍塌。
萧辰一把抓住夕日林天的衣领,混沌影袍猛地一抖,带着他向来时的岩缝冲去。夕日林天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捧被打湿的灰。他的血还在流,但木属性小花的青光在他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无数只极柔软的手在把他碎裂的经脉一寸一寸拼回来。
紫妍在废井架旁猛地睁开眼睛。
“东南方向地底,有东西塌了!你们快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向下陷落。整座赤铁矿区像被一只巨手从地底掏空,无数矿渣和铁轨向陷落处倾泻。紫妍脸色发白,空间本源丝线疯狂涌出,在陷落区域边缘织成三道空间缓冲网,试图延缓塌陷的速度。
萧辰在最后关头从地下冲了出来。他肩上扛着昏迷的夕日林天,混沌影袍碎了一半,左臂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伤口里流出的血混着铁渣和尘土。但他站住了。
“走。”他说。
紫妍不再犹豫,三根空间本源丝线同时一绞,一道空间裂缝在三人身后撕开。裂缝边缘暗红凤羽纹狂闪,在最后一股塌陷气浪扑来之前,将三人吞没。
天域北荒的夜空恢复了平静。地底下,归乡桥预热核心的轰鸣声渐渐停止了。
而在极遥远的虚空裂谷深处,假金无敌猛然睁开了眼睛。
“木玄……”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嘴角慢慢勾起,“原来被藏在那里。真是好算计。可惜——晚了。”
他站起身来,周身帝级斗气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虚空裂谷中的空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扭曲,无数裂缝崩碎又愈合。他抬头看向天域方向,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漫天星河。
“归乡桥预热核心已毁。木玄已死。但木帝之泪和木族祭子已经重新现世。”他喃喃道,“萧辰,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在帮我集齐最后几道拼图。”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