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火城的天幕染成一片深沉的暗红。距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距离第四轮比试开擂还有五个时辰。萧辰坐在烈焰居的石床上,通讯玉简还握在手里,墨云最后一句话的余音似乎还在房间里回荡——“他让我转告你,动手的时候,别留情。”
韩枫不是一个会求饶的人。萧辰认识他这么多年,从黑角域到中州,从敌对到某种复杂的旧识,韩枫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哪怕最狼狈的时候——被魂殿追得像条丧家犬、被萧炎烧得肉身尽毁——他也只是咬牙撑着,连喊疼都不屑。现在却托墨云传来一句“别留情”,这意味着他已经试过挣脱禁制,并且失败了。失败到一个曾经宁死不肯认输的人,开始认真考虑被旧敌杀了也许反而是解脱。
萧辰把玉简放在膝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有四个时辰。在这四个时辰里,他必须摸清魂种禁制的底细——它的触发条件、破解方法、以及能不能在不引爆韩枫的前提下解除它。能解,韩枫就能从金烈的棋子变成自己的帮手。不能解,他就必须在擂台上亲手把韩枫打残到无法再被金烈利用的程度。
“先从木家查起。”
他做了决定,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木青给他的青色木符在掌心中泛起微弱的绿色荧光。木家以灵药培育和阵法之道闻名天域,禁制与阵法不分家,木家对魂种禁制的了解一定比他自己多得多。而且这件事通过常规情报渠道未必能查到——禁制术属于金家嫡系独门秘法,相关的资料肯定是绝密级别,木青会不会得罪金家来帮他查,还是个未知数。但他必须试一试。
萧辰拉上兜帽,施展影遁术融入烈焰居后巷的阴影,在夜色中无声潜行。火城的夜禁刚刚生效,主街上只有少量持令巡逻的散修联盟执事,他绕开了三条主干道,穿过两片废弃的旧城区,最终在一堵不起眼的黑石墙前停下。木符按上叶片纹路,墙体裂开缝隙,他闪身进入密室,拿起柜中一枚标有“金家·禁制术·魂种系”的情报玉简,用灵魂力快速扫过。玉简中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行,但有一行字让萧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魂种禁制,金家嫡系独门禁术,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将灵魂碎片植入受体魂海深处。禁制触发条件有三:一、受体主动泄露施术者机密;二、受体灵魂力超过施术者设定阈值;三、外力强行破解。触发后魂种爆裂,受体灵魂当场湮灭。已知破解方法——无。”
没有破解方法。至少木家的情报库里没有。
萧辰放下玉简,靠在密室的石壁上沉默了几息,然后拿出通讯玉简联系墨云。“帮我跑一趟佣兵公会,翻金家相关的情报——禁术、魂种、灵魂禁制,任何沾边的都算。价钱不计。”墨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酒碗搁在桌上的声音:“金家禁术的情报可不好弄,佣兵公会的存档至少得往上一级翻,得费点时间。”萧辰说:“时间我缺,你抓紧。天亮之前我要拿到所有能找到的线索。”墨云应了一声便切断了通讯。
还剩下两个线索可以追。一个是木青本人——情报库里没有不代表木青不知道。木家在天域经营数万年,与金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对金家的独门禁术有所了解。另一个是韩枫自己——他是魂种禁制的受体,禁制就种在他魂海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禁制的结构和弱点。虽然他被禁制限制无法主动泄露信息,但如果只是“旁听”和“引导”,也许能找到绕过禁制触发条件的方法。
但直接去找韩枫风险极大。他是金家客卿,体内还有骨灵冷火和金家嫡系层对客卿标准配置的追踪阵纹。金烈的人一定在盯着他——尤其是第四轮对阵提前公布之后,“枫炎”与“陈晓”的对决已经是第七组最受关注的场次之一,金烈不可能不在韩枫身边加派人手。萧辰摸了摸混沌影袍的衣领,心里评估着潜入的可行性。混沌影袍在金家宴会后效果减弱,现在只能瞒过斗宗以下,但配合影遁术和敛息术,潜行到韩枫住处附近应该是可行的。能不能进去,得看金家的布防密度。
他决定先去找木青。
木家驻地今晚格外安静。萧辰轻车熟路地穿过那片灵茶庭院,发现木青书房窗口的灯还亮着。木青正坐在案前批阅卷宗,似乎料到他会来,连门都没锁。听到叩门声便放下笔说了声“进”。
萧辰推门进去直接开门见山:“前辈,晚辈想请教一件事——金家嫡系的魂种禁制,木家有没有破解之法?”
木青的脸色在他听到“魂种禁制”四个字时微微变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抬手示意萧辰坐下,又亲自走到门口确认隔音禁制已经启动完毕,才转过身来沉声说:“魂种禁制是金家仅次于帝阶功法的核心秘术之一。它的原理是以施术者的一缕灵魂碎片为种,植入受体魂海,与受体的灵魂本源缠绕共生。禁止触发条件你也知道了——主动泄密、灵魂力超标、外力破解,三者触一即爆。木家研究过这种禁制数千年,结论是——无法安全破解。”萧辰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但没有打断木青的话。
“不过,”木青话锋一转,从案头翻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四十年前木家一位长老曾经尝试过一个方法——不是破解禁制,而是绕开禁制。魂种禁制的触发机制全部依赖于施术者对受体灵魂波动的实时感应,只要你能用更高品级的灵魂力在受体魂海中建立一层隔离层,将禁制本体与受体的灵魂本源暂时隔离,那么在隔离层存在的期间内,任何触发条件都不会被禁制感应到。”
“隔离层需要多高品级的灵魂力?”萧辰问。
“至少比施术者高出一个大境界。”木青的声音沉下来,“如果我判断得没错,对韩枫下禁制的人是金烈本人。金烈是五星斗圣——天域圣级,灵魂境界至少在天境巅峰,很可能已经半步帝境。要压制他的魂种,你的灵魂力必须达到帝境。”
帝境。
萧辰没有说话。他曾经的巅峰灵魂力是帝境巅峰,但那是失去修为之前。重修之后他的灵魂力跌到了灵境初期,帝境遥遥无期。除非——用帝魂液。混沌药帝留下的五滴帝魂液中,每一滴都蕴含着远古帝级强者最纯粹的灵魂本源。服用一滴,足以让灵境初期的灵魂得到一次质的飞跃,但能飞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确定。而且帝魂液的力量太过庞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服下去要承受的风险恐怕不会比闯金家禁制小多少。
“前辈,”萧辰收起思绪,站起身来朝木青郑重抱拳,“木家的这份情报对晚辈至关重要。晚辈还有一事相求——如果晚辈成功解除了韩枫的禁制,木家可否在天域为他提供一个容身之处?”
木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韩枫在黑角域的名声并不光彩,你确定要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是旧识。”萧辰说,“也是药尘前辈的弟子。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他现在不应该被金家当棋子使到魂飞魄散。而且——”他顿了顿,“骨灵冷火是药尘前辈的本命火焰,我必须把它带回斗气大陆还给药老。”
木青听到药尘的名字时,神情郑重了几分,点头道:“好。如果韩枫能活着走出火城,木家可以接纳他。不过我有言在先——他入木家后需受监管,不得擅自离开木灵城。”
“那是自然。”萧辰再次抱拳,“多谢前辈。”
离开木家驻地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萧辰在回烈焰居的路上用通讯玉简联系了墨云,墨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干成了事儿的得意:“佣兵公会高权限存档,金家的禁术情报确实有一份——一个被金家追杀了八十年的叛逃执事留下的手记,五年前才被人从虚空夹缝里挖出来。里面有一段关于魂种禁制的详细记载。魂种禁制的触发延迟大约在三息左右——从受体触发禁制到魂种真正爆裂,中间有一个极短的缓冲期,这个缓冲期是为施术者保留的反应时间。如果在三息之内由比施术者更强的灵魂力强行压住魂种,可以在爆裂前将魂种与受体剥离。”
三息缓冲期。
这个信息和木青说的“隔离层”方法本质上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有帝境以上的灵魂力才有可能压制魂种禁制。萧辰靠在巷子的石壁上抬头望着暗红色的天穹,心里迅速盘算着剩下的时间。帝魂液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混沌药帝留下的五滴本源,每一滴都是远古帝级灵魂的结晶。他在焚天药府得到它们时就判断过:以现在灵境初期的灵魂修为,吞服帝魂液的风险极高——帝级本源能量远超当前承载上限,稍有不慎便可能魂海受创。
但金烈没打算给他慢慢恢复的时间。
萧辰深吸一口气,决心已定。他快步回到烈焰居,关上房门布下防御阵法,在石床上盘膝坐下。从储物戒深处取出那只白玉小瓶,揭开封口符箓,倾斜瓶身倒出一滴帝魂液。液珠悬浮在他掌心上空,混沌色的表面流转着层层叠叠的灵魂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远古帝级强者的威压,光是盯着它看,萧辰就感到自己的灵魂力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像是凡人仰望神明。
他没有犹豫,张口将那滴帝魂液吞入腹中。
帝魂液入口的瞬间,萧辰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地攥紧了。不是灼烧,不是冰冻,而是一种远比两者更可怕的压迫感——仿佛整片天空的重量在刹那之间压缩成一根针,从他的天灵盖直直扎进魂海最深处。混沌色的液体在魂海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灵魂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疯狂地向外释放远古帝级的灵魂能量。
魂海在膨胀。
灵境初期的灵魂修为在这种级别的能量冲击下就像一只被灌进洪水的杯子,杯壁咔咔作响,每一道裂纹都在向外渗出灵魂力。萧辰咬紧牙关,全力运转蕴神诀,将魂海中狂暴的帝魂能量引导向混沌树苗。混沌树苗感应到帝魂的涌入,八片叶子同时亮起,根系从混沌通道中抽取混沌之力的速度骤然加快。树的枝干、叶片、花苞,全都在帝魂的洗礼下开始蜕变。火属性花苞中央的混沌之火也在吸收帝魂能量,火焰的混沌色变得更加深邃,内核中那颗始火种子微微震颤,像是在苏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剧烈的痛苦并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魂海的持续膨胀而不断加剧。萧辰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经历过混沌之火凝聚时焚身碎骨的痛,也经历过混沌树苗初次开辟通道时撕裂灵魂的伤,但帝魂液带来的疼痛与那些都不一样——它是一种膨胀的、由内而外的、将灵魂一寸一寸撑开的痛,像有人在他的魂魄里吹气球,吹到即将爆裂的边缘却偏偏不爆。但帝魂液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精纯能量。魂海在帝魂的冲刷下不断扩张,原本只有灵境初期的灵魂境界开始向上攀升。
灵境中期。
灵境后期。
灵境巅峰。
当最后一丝帝魂能量被魂海完全吸收时,萧辰的灵魂境界稳稳地停在了灵境巅峰——距离天境只差一步。
还不够。天境级别的灵魂力对上金烈的魂种禁制,最多只能延缓爆裂的速度,无法做到三息内压制魂种。必须至少半步帝境的灵魂力才能有超过五成把握强行剥离魂种。
萧辰看了一眼玉瓶中剩下的四滴帝魂液,咬了咬牙,再次倾斜瓶身。又三滴帝魂液依次入腹,紧接着才是第四滴,第五滴——他将最后四滴全部倾倒出来依次吞下。每一滴都重复着同样的过程:魂海膨胀、膨胀再膨胀,混沌树苗疯狂吸收、转化、反哺,魂海中远古帝级的灵魂能量越积越厚,终于在某一刻冲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的灵魂境界从灵境巅峰大圆满突破到了天境初期,然后再次攀升——天境中期,天境后期,天境巅峰,天境大圆满。帝魂液中最后一缕远古帝级的灵魂本源,将他的灵魂境界堪堪推到了半步帝魂的门槛。虽然远不及他巅峰时期真正的帝境巅峰,但半步帝魂——已经足够了。
萧辰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窗外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两个时辰。灵魂力蜕变之后他的感知远胜之前,心念微动,混沌斗气从丹田中涌出在掌心凝聚——不再是二星斗王初期,经过帝魂液冲刷经脉的余波推动,他的修为也在同步攀升,从二星斗王初期直接突破到二星斗王巅峰,距离三星斗王只有一层薄薄的瓶颈。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撑身从石床上站了起来。还剩最后一步:去找韩枫。
起身时他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帝魂液的能量潮虽然平复,但短时间内连吞五滴帝魂液对灵境底子来说还是太勉强,半步帝魂的境界只是暂时稳固,魂海的震荡余波仍然在隐隐作痛。他扶着床柱默运一遍蕴神诀压下残余震颤,确认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状态,才重新披上混沌影袍推门下楼。
夜最深的时候也是散修联盟执事巡逻频率最低的一班交接间歇。萧辰用影遁术潜至韩枫所住客栈外,发现金家果然在客栈四周布了明暗双哨。明哨是两名斗宗级别的金家执事,站在客栈正门口,腰间悬挂金色令牌。暗哨则藏在客栈对面的屋顶阴影里,萧辰用半步帝魂的灵魂感知力扫过才发现那人——一星斗尊,身上带有灵魂探测法器。幸好混沌影袍在帝魂液强化后屏蔽效果恢复了大半,同阶以下极难窥破肉身遮蔽。
萧辰绕到客栈背后,攀上外墙翻过窗户无声落地,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门口停下。房门没有锁,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他轻轻推门闪身进去,严严实实地合上门并布下一道简易隔音禁制。
韩枫盘膝坐在房间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像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他没有易容,露出了一张年轻却面无表情的脸——不是他本来的脸,是金家给他换的那副躯体。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疲惫和认命的安静,萧辰太熟悉了。那是在黑角域最后一战、韩枫肉身被萧炎毁去的前一刻,萧辰在他脸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韩枫没有起身,声音嘶哑低沉,像生了锈的刀片在石头上刮,“墨云应该转告你了。禁制在身,我不能跟你多说。”
“我知道。”萧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魂种禁制,金烈亲手种的。我已经查到了禁制的结构——触发延迟三息,三息内如果有比施术者更强的灵魂力强行压制魂种,可以在爆裂前将魂种与受体剥离。”
韩枫沉默了好一会儿,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制回去,摇头道:“金烈是五星斗圣,灵魂境界天境巅峰以上。你现在的灵魂力——”
“半步帝魂。”萧辰说。
韩枫的瞳孔猛然收缩,死死盯着萧辰。他试着感知了一下,似乎终于捕捉到了萧辰灵魂波动中那一缕帝魂独有的浑厚质感,抿紧嘴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希望的神情,但又混杂着更深的警惕:“你用什么代价换的?”
“混沌药帝的帝魂液,五滴全吞了。”萧辰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代价回头再算。现在告诉我,你对禁制了解多少?金烈种禁制的时候你有没有暗中试探过它的结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撩起左手的袖子。他的左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烙印着一条极细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像一条蜿蜒的蛇,死死嵌在皮肉里,细看纹路边缘还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流转。韩枫用右手食指点了点纹路上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节点是禁制的核心封印所在。我花了两个月用地火暗中试探,才在不触发禁制的前提下勉强摸到了位置。禁制主体盘踞在魂海正中央,与灵魂本源紧紧缠绕,就像一颗发芽的种子把根须扎进了心脏。你如果要强行剥离,必须同时用你的灵魂力同时冲击这三个封印节点,把魂种主体震松,然后在三息内将它连同所有根须一并拔出。”
“剥离之后会对你的灵魂本源造成什么影响?”
“会有一部分记忆被魂种带走——金烈种禁制的时候把一部分我的记忆也当成了养料,那些记忆已经和魂种融为一体,不可能再取回来。”韩枫的声音很干,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其他的……最多修为跌落一两个小境界,灵魂虚弱几个月。比起我现在这副样子,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萧辰点了点头,从储物戒里取出通讯玉简,接通了墨云。墨云的声音被深夜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查到了?”
“查到了。”萧辰说,“第四轮明早开擂,我要你在东区擂台外围安排一条撤离路线。韩枫剥离禁制后修为会暂时跌落,金烈一旦发现禁制被破必定不会放过他。我需要一条能在三十息内把他从擂台区运出火城的路线。”
“金家封锁了多远?”墨云问。
“明哨两个斗宗在客栈正门,暗哨一个斗尊在对面屋顶,城门口明天开擂后金家会加派人手。”
墨云在玉简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吹了声口哨,恢复了惯常那副懒洋洋的语气:“行吧。我安排的人在火城西门暗渠入口等。不过丑话说前头——如果金烈亲自追杀,我的线人可挡不住帝级。”
“他不会亲自追杀。”萧辰说,“他还要维持观礼嘉宾的体面。至少头三息不会撕破脸。”
切断通讯后萧辰收起玉简站起身来。韩枫仰头看着他,在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上,那双眼睛里翻滚着的是萧辰熟悉的复杂情绪——一个曾经叱咤黑角域的药皇,如今用这副被强塞的躯壳仰头望着昔日对手,眼里有感激、有恨自己无能、也有最后一丝不甘。
“明天擂台上见。”萧辰说完转身推门隐入黑暗,原路撤出客栈避开金家的明暗双哨回到烈焰居。
萧辰进门重新加固了一道防御阵法,然后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距离天亮还有最后一个时辰,他将魂海中半步帝魂的灵魂力一圈一圈地铺开检视,确认帝魂液的能量已经与自身魂魄彻底融合,确认混沌树苗对帝魂能量的吸收达到了稳定平衡,确认混沌之火的火属性花苞在帝魂洗礼后运转完全流畅。做完这一切窗外正响起初选第四轮开擂的号角声。
火焰广场上人声鼎沸。萧辰穿过人群走上东区擂台时意外地发现今天第七组第四轮的擂台上,裁判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个身穿散修联盟执事长袍的中年人——三星斗圣。中年人面色严肃双手拢袖,目光在萧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对面正缓缓走上擂台的枫炎。
广场北侧高台上金烈依旧坐在中央,翘着二郎腿,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嘴角挂着那抹玩味的弧度。他身后的执事低声汇报着什么,萧辰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陈晓”“监控回放”“一切正常禁制稳定”。金元坐在旁边,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脆响。他没有看擂台,只是低头喝茶,但萧辰知道——半步帝魂的感知力已经能捕捉到金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微光。他在心里记着数。
裁判举起右手环视双方:“第七组第四轮——陈晓对枫炎。两位,不得使用丹药增幅,不得借助斗技以外的器具,不得蓄意致死。若有违反,当场取消资格,依散修联盟规矩追究。”
萧辰右手一翻,深红火种在指尖燃起,火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还是那朵看似普通的六品地火。但他刻意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混沌波频传入指尖,只有半步帝魂才能察觉到的灵魂信号,精准地射向韩枫的魂海最外层。韩枫感应到了,他抬起右手将缠在腕上的暗红火索一圈一圈解下,那动作一如之前几场的利落,但松腕结的那一刻指节分明在轻轻颤抖。
“开始!”
韩枫率先出手,暗红火索化作一道匹练直扑萧辰面门。萧辰侧身闪避,右手火种与火索侧面碰撞溅起无数火星。从台下的视角看两人正在展开一场激烈的火焰对决——暗红火索与深红火种在半空中连续撞击,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烈焰爆鸣。韩枫的攻击凌厉迅猛,萧辰的闪避沉着稳健,两人在方圆十丈的擂台上化作两道不断交错的身影,节奏越打越快。但只有萧辰和韩枫自己知道,这些火焰碰撞全都是假动作。每一次火索与火种的撞击点都精准地落在韩枫左臂那三个封印节点的正上方——不是攻击,是定位。萧辰借由火焰碰撞的掩护将半步帝魂的灵魂力一波一波地渗透进韩枫的体内,在魂海入口处筑起一道极薄极隐蔽的隔离层。这道隔离层必须恰好在禁制魂种周围形成闭环,却又不能碰触魂种本体——否则就会触发外力破解的判定。
擂台上的战斗仍在继续。火索与火种的碰撞频率越来越快,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萧辰低声吐出一个字:“三。”这是信号——再扛三次碰撞,隔离层即可成型。
韩枫没有回应,但火索的攻势微妙地加快了,萧辰心领神会跟上他的节奏。暗红火索在空中拧成一道螺旋直刺萧辰胸口,萧辰以迷踪步侧滑避过锋芒,右手的深红火种却在这时突然逆势而上沿着火索的侧面一路滑向韩枫的左臂——这个动作时机卡得精妙,从金烈的角度看去,这只是一次失败的反击被枫炎的火索压制顺势滑偏。但实际上火种擦过韩枫左臂的轨迹精准无误地依次扫过三个封印节点的正上方。
分离剥离!萧辰在心中默数。一息。
第一息。半步帝魂的灵魂力沿着火种的掩护轰入韩枫魂海。那枚潜伏在魂海中央的金色魂种感应到外力侵入猛然膨胀,禁制本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金烈种下的触发阵纹。韩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咬紧牙关硬扛着魂海中翻涌的剧痛,将暗红火索一甩缠上擂台边缘的石柱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倒下。
第二息。萧辰的灵魂力如手术刀般精准地缠住魂种主体,以半步帝魂的绝对压制力在魂种周围布下完整的隔离层。魂种发疯般地反弹,试图突破隔离层引爆禁制本体,但半步帝魂的力量如同一座碾盘牢牢将它压在原地。韩枫的左臂上那条金色纹路开始剧烈震颤发亮,像是在皮肉下游动着一条即将破体而出的虫子。
第三息。魂种终于被彻底剥离——金色的灵魂碎片碎片从韩枫魂海中被强行拽出,连同那些与魂种融为一体的记忆碎片也一并被抽离。韩枫发出了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左手猛地攥紧成拳——那条盘踞在他左臂内侧数月的金色纹路,在他攥拳的力量下咔地裂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像沙子一样散在擂台上。
骨灵冷火从韩枫体内骤然爆发。森白的火焰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在一轮白焰之中。极寒与极热在擂台上交织,地面半数焦黑半数凝霜,黑曜石台面被这矛盾的温差压迫得发出了咔嚓的脆裂声。韩枫年轻假面上的伪装开始层层剥落——易容用的换形之术随着魂种崩解而失效,他的脸在骨灵冷火的包裹中逐渐变回萧辰熟悉的轮廓:中年面容、眼角细纹、以及那双在黑角域无数次与他对视过的药皇的眼。
台下炸锅了。观众们猛然站起惊叫声此起彼伏——“那是骨灵冷火!异火榜第十一!”“他不是七星斗灵吗?这股斗气威压分明是——九星斗皇!”“他的脸怎么回事?他是谁?”有人开始高喊“作弊”,有人开始推搡着想挤到前排看个清楚,擂台四周的阵旗被闹哄哄的声浪震得嗡嗡摇晃。
贵宾席高台上,金烈扶手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坚硬的陨铁扶手在他掌下无声无息地变形,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指印。他慢慢坐直身体,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如冰的脸色。“有意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和昨晚在广场上说这两个字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眼底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金元依然没有抬头,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脆响。他一直垂着的眼帘抬起来看了萧辰一眼——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被杯沿遮得严严实实。
擂台上韩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骨灵冷火在他周身缓缓收拢。他抬起头看向萧辰,满脸汗水和血渍,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认命和疲惫。“你做到了。”他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垂下头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暗金色的血痰——那是魂种碎裂后残余的禁制碎屑。
萧辰没有去扶他,只是挡在他身前将深红火种高举过头顶,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认输,此场我认输。”
裁判皱着眉头打量两人,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贵宾席上金烈阴沉的表情,最终还是举起右手照章宣布比赛结果:“第七组第四轮——枫炎胜。陈晓认输,淘汰。”
他收起火种转身朝台下走去,在走下擂台的前一步半跪下来与韩枫平齐,压低声音说道:“西门暗渠入口,墨云在接应。走。”韩枫点了点头撑地站起,踉踉跄跄朝擂台另一侧离开。萧辰则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没入观赛人群之中。
高台上金烈身后的执事急步上前像是在请示调动人手,金烈抬手制止了他。“不必追。他跑不了。”他的目光没有追向韩枫,而是牢牢钉在萧辰消失的方向。那目光阴冷如刀,良久,他缓缓收回视线再度露出玩味的笑容,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萧辰没有听清,但他用半步帝魂的灵魂力捕捉到了金烈的口型——三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逮到你了。”
萧辰压低头上的兜帽快步穿过广场西侧的散修墟市。火焰广场上空正燃放着初选进入复选的庆祝焰火,赤红与金黄的火焰在暗红天幕上交织成漫天流火。庆祝声、喝彩声、赌赢了的狂笑和赌输了破口大骂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潮水,将他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西门方向暗渠入口的方位已经通过玉简发给墨云,韩枫有骨灵冷火护体加上墨云的人接应,只要及时顺着暗渠潜出城就大概率能甩掉金家的追兵。但萧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他主动认输时金烈那道阴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陈晓这张脸已经在金烈面前被戳穿了。易容丹还没失效,混沌影袍也还在压制混沌之火的气息,但金烈不需要百分之百确认。只要怀疑达到一定程度,就足以让他在散修联盟的下一轮核查中动用一切手段把他的底细挖个底朝天。
回到客栈闭门布防后,萧辰把今日擂台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金元由始至终没有出手阻拦,说明金烈暂时还没有把韩枫逃脱与“陈晓”直接挂钩公布出去——金元能替他遮多久?他在窗边站了片刻,摸出怀里的木符微一沉吟,将它妥善压回衣襟内侧。这枚木符太重要了,现在用它来联系墨云或韩枫反而容易暴露木家与他之间的暗线。墨云很专业,接应路线是他一手安排,眼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再等一夜韩枫平安后自会传来讯息。
次日清晨,公告栏更新复选十六强对阵。萧辰走到公告栏前,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不在对阵名单上——第七组晋级复选的是枫炎,但枫炎弃权了。这意味着第七组厉焚以小组次名身份递补晋级复选,而萧辰自己在初选第四轮认输后已被淘汰。
但这不是让他最在意的事。公告栏最右侧,贴着一张金家今早刚发布的赏金通告。
通告上画着两幅精细的灵魂画像,一幅骨灵冷火环绕眉宇微蹙的中年男子,正是韩枫本尊的面容。另一幅灰发束肩、面容沉静、混沌色火焰在掌心安静燃烧——画中人的面貌与他此刻的伪装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那个站立的姿态,以及掌心中那朵独特的混沌色火焰,都被描绘得分毫不差。
画像下方用金字写着——“缉拿要犯:韩枫,原金家客卿,身怀骨灵冷火异火叛逃,极度危险。萧辰,化名陈晓,混入火祭大典奸细,身怀混沌之火系斗气大陆余孽,极度危险。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七品聚气丹三枚,凡生擒或击杀者赏八品巅峰破宗丹一枚。此通告由金家二少爷金烈签发,天域全境有效。”
萧辰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灵魂画像。画像上的混沌之火画得很准——说明金烈在之前擂台上用记录玉简逐帧分析了所有火焰碰撞的画面,最终捕捉到了他压制在深红火种下的真实火焰形态。混沌之火的气息确实在第四轮最后那一瞬泄出过一丝,那一丝足够让金烈确认他的身份。陈晓这张脸还能继续用,但萧辰这个名字,已经不藏在暗处了。
赏金通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火祭大典继续举办,散修联盟对金家缉捕要犯表示理解,但不参与追捕行动。火城内禁止私下械斗,违者依散修联盟规矩严惩不贷。”
散修联盟的态度很微妙。不参与追捕,但也不庇护萧辰——风清扬在骑墙。既不想替金家出力得罪木家和其他附属位面的散修,也不想公然收容金家点名要的“逃犯”。
正在此时一只巴掌大的小型传讯火隼忽地从广场方向俯冲而下落在萧辰肩头,爪子上系着一枚指肚大的赤红色玉简。萧辰取下玉简输入一缕斗气,里面只有风清扬亲口说的一句简短传讯——“金家通告火城全域生效,陈晓号牌已被注销,散修联盟不再提供庇护。你还有十二个时辰离开火城。再晚,我不便拦金烈。另,那枚比试用的破障丹我已派人送往烈焰居,你赢得的。”
萧辰将玉简收起微微欠身朝广场北侧那座高耸入云的火焰雕像方向轻轻抱了抱拳。风清扬到底还是给了他一扇窗口,虽然窄,但至少没在金烈贴出通告的第一时间就派人把他押送过去。
他转身离开公告栏,穿过渐渐开始嘈杂的散修墟市往烈焰居走去。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他必须离开火城。但破障丹已经到手,韩枫也救出来了——混沌药帝的焚天药府传承、帝魂液淬炼后的灵魂蜕变、修为突破到二星斗王巅峰,这一趟天域之行的收获远超预期。离开火城不代表离开天域。距离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半,他需要在一年半之内从二星斗王恢复到斗圣以上,同时把金元那朵金色火焰残片的问题、韩枫体内的金家残余追踪印记、以及金无敌闭关地点的下落全部摸清。北荒是金家势力辐射最弱的区域之一,散修联盟在这个方向上没有常驻据点,木家也没有太大影响力。
萧辰回到烈焰居推开房门,床上果然多了一只散修联盟专属的青色锦盒。打开锦盒,九品低级破障丹安静地躺在丝绒内衬中,丹药表面九道金色纹路缓缓流转。
风清扬的信誉比他预估得要好。
萧辰盘膝坐在石床上倒了杯水搁在手边,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着,对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慢慢喝完那杯水。离开火城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大半,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