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温楹大一入学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长途车晃了六个小时,停在花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站比她想象的大很多,出站口连着地下通道,岔路七拐八拐,像棵倒着长的树,枝枝杈杈都通向陌生的地方。
她对照着手机的备忘录提前做好的攻略找公交站,绕了两圈才找到站牌。
兜兜转转换乘了两趟来到市区,眼瞅着坐上下一班车就要到目的地,好不容易迎来了公交车,刚上车就听见司机喊:“修路改道了啊,这趟车不到大学城!”
她只好又拉着行李下车,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会,狠狠心拦了辆出租车。
偏偏这一耽搁赶上下班高峰,车子挪到立交桥上就彻底不动了,一堵就是两个小时。
司机师傅按着手机和微信群里的同行唠嗑,零星普通话夹杂着浓厚的方言,她听不太懂,只听见“花城大道”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飘,像段绕不过去的咒语。
一切都在超出预期,手机电量也开始飘红格了,她把屏幕按灭,抱紧了怀里的双肩包。窗外密密麻麻的车灯在逐渐染上的暮色里连成河,红的黄的,一串接一串,望不到头。
她盯着前面涣散的车尾灯发呆,忽然有点茫然。自己攒了三年的劲,考到离家这么远的花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大学城南门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报到处的摊子只剩个尾巴,前面一对送孩子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叮嘱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轮到她,递上身份证件,盖了章,签完到,再赶赴下一个打卡点。
然后她以为沿路的路牌能把自己领到宿舍区,可路牌这东西,从来只指个大概方向,下一块牌没出现之前,永远不知道走得对不对。
就这么顺着坡道往上走,路灯稀稀拉拉的,其中一段坏了几盏,几乎全黑。
她背着双肩包,一手拖箱子,下坡时没留神,脚崴进一块凹陷的井盖缝里,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掌心同时蹭在柏油路上,粗粝的砂粒嵌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
温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风卷着梧桐树叶从身边拂过,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裤子的膝盖处被磨起了毛边,血慢慢渗出来,洇得布料颜色变深。光线太暗了,她不太敢用手碰,只感觉疼痛随着时间越发明显。
她忽然就有点泄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晚,如果这一路的不顺利都是某种象征性的暗示,那是不是在说明,来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
可泄气归泄气,路还是要继续走。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箱子扶正,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走。
等终于站在宿舍楼底下时,已经快八点了。宿管阿姨趴在玻璃后面看了她的报到单,把钥匙递给她:“六楼,601。上去吧,你的被褥已经有人提上去了。”
道了谢,她拖着箱子往楼梯间走。
六楼。离七这个罪恶的数字只差一层,所以无法享受堕落的甜美。
也就是校方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装电梯。
温楹任劳任怨地拖着行李箱往上挪,膝盖每用一次力,就扯着伤口疼一下,像有根小针轻轻扎。
楼道很长,光线有些暗,箱子磕在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咚”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荡开,又慢慢落下去。
她抬头往上看,楼梯一级接一级,她忽然觉得这楼梯像口很深的井,她正一步步往上爬,爬向一个不知道亮不亮的房间。
好不容易爬到六楼,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额前的碎头发黏在额头上。
走廊尽头的601门关着,她站在门口,在口袋里掏钥匙,她刚要往锁孔里插,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最先扑出来的是香辣牛肉面的香气,然后是明亮的白炽灯光。
门后站着个高挑的长发女生,穿件松松垮垮垂到小腿的睡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一手撑着门框,一手端着泡好的桶装面,嘴里还叼着塑料叉子。
看见她,先是愣了一秒,眼睛睁大一点,赶紧把叉子拿下来,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新室友啊?欢迎欢迎!我就说晚上该来人了!”
温楹站在门口,被过于灿烂的阳光扑面,一时间有点宕机。
“我是王舒颜,设计系的。”王舒颜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就帮她提箱子,力气比看着大,一把就拎过了门槛,“你呢?哪个系的?”
“计算机。”温楹小声说,“……宿舍满了,调剂过来的,报道晚了点。”
“那挺好啊,说明咱们有缘。”王舒颜把泡面往自己桌上一放,转身指了指空床位,“我们四人间,有个同学没来报道,另一个刚来不久,放下行李就跟朋友出去玩了。铺盖我都帮你领回来了,就剩上铺和这下铺,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就没给你动。”
“下铺就好,谢谢你。”温楹把行李放下,坐到床沿上。她没急着收拾东西,只觉得膝盖的疼一阵比一阵清晰,连带着掌心的擦伤也隐隐作痛。
“哎,你的腿……”
“没事,路上摔了一跤。”
“那怎么能叫没事呢!”王舒颜扫了一眼她破洞的裤腿,转身拉开自己的柜子,拖出个小小的医药箱,哐当放在桌上。“我就说这东西用得上,我妈还嫌我带太多了。”
她蹲到温楹面前,医药箱开着盖,里面碘酒、创可贴、棉签、退烧药摆得整整齐齐。她拧开碘酒盖,棉签沾了药液,抬头看她,“我下手轻,忍一下啊。”
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温楹还是疼得“嘶”了一声,王舒颜立刻又放轻了点动作,棉签滚动时,碘酒的凉意慢慢在伤口化开,疼意不知不觉就轻了点。
“搞定。”
温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有几根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谢谢你啊。”她小声说。
“客气什么。不过你这个伤口创可贴估计不太行,这么热的天希望不会发炎,不然明天还得去校医室看看。”王舒颜非常熟练地贴好创可贴,抬头笑,小虎牙尖尖的,“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要一起住四年呢,这点小事算什么。”
那天晚上,温楹给手机充上电,简单铺了床铺,早早就躺下了。<
/p>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被褥。空调让室内维持着最适合入睡的温度。
对床的下铺,王舒颜坐在那里,架着小桌板,开着小台灯,不知道在画什么,触控笔笔尖在平板画纸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温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那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诸事不顺”的一天,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第二天,军训就开始了。九月的太阳还毒辣得很,站军姿站得人眼前发花。
但只是站军姿倒还好,下午增加了走步和转向的练习,受伤的膝盖可就受罪了,温楹咬着牙撑了一天,到第二天,膝盖的伤口开始发炎,实在走不动路,才拐去校医室开了免训证明。
教官看了看她包着纱布的膝盖,痛快地盖了章。
之后的日子,她就天天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抱着厚厚的《程序设计基础》慢慢翻。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来晃去。
王舒颜总趁休息的间隙,颠颠地从队伍里跑过来,脸上挂着汗,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帽子摘下来扇风:“羡慕死我了,早知道我也假装摔一跤,然后来树荫下摸鱼。”
“你现在摔可能晚了,教官会觉得你是故意的。”温楹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
“可以啊温楹,刚认识就拆我台。”
温楹就一板一眼地答:“说实话不算拆台,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法请假。”
王舒颜就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往后草坪上一仰。“唉,算啦,像这样忙里偷闲也不错。要是我们俩都成伤员了,谁去打饭啊。”
温楹翻过一页书,嘴角悄悄弯了一下。风卷着梧桐叶的味道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
所以命运这件事,好像真有点说法。就好像能量守恒一般,要是攒够了一路的不幸,之后就该遇见幸运了。
后来过了又很多年,军训的口号声,食堂的饭菜香,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都慢慢淡化了,很多事都变成了逆光里的剪影。
若是遇上街头采访,随机提问大学时有什么特别难忘的回忆,好像一时半会也无法脱口而出。
但那随之涌现出的情感,仍会鲜活地停留在记忆中。
她想,可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把你从很糟糕的一天里,轻轻接过去。而在那之后,还会有更多。
更多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人,也都会像那样,在某一扇门前,笑着对她说:“欢迎。”
再后来,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
从院长那里,从王舒颜那里,从晏清那里……从城灵互助遇见的许许多多妖精那里。
她的人生,好像就是从某个糟糕透顶的傍晚开始,一路跌跌撞撞,撞进了一片又一片的光亮里。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幸运了。但幸运也从来不是凭空变出好日子,而是把一个本来缩在角落的人,慢慢养成一个愿意往前走的人。
只要往前走,所有的磕磕绊绊,都不再是拦路的墙。
于是后来的温楹也不会觉得,摔倒是一件很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