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楹是个有点“脸盲”的人。

    这个毛病她自己很早就知道。不过不是病理性的那种,这主要源于她轻微的近视,和不与人对视的习惯——也就是社恐。

    所以遇到不熟悉的人,先看模糊的五官,再看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要是对方再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发型,她就可能认不得了。

    时间久了,她总结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唯心认人方法,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靠气质认人”。有的人像阳光,有的人像是一本旧书,有的人是冬日清冽的河水。

    至于五官,反而不那么要紧。

    王舒颜是她这套方法里的有效例证。

    温楹第一次见她,就记住了。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惊艳,而是她太高了。

    在女生宿舍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王舒颜往门框边一站,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可她又并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那么高的个子,弯腰帮她提箱子的时候,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向日葵。

    “我叫王舒颜,设计系的。”她说。

    温楹抬头看她,心想这人好高。

    后来温楹和王舒颜做了四年的室友,又是很多年的朋友。但王舒颜总能刷新温楹对“人类多样性”的认知。

    温楹常常觉得,王舒颜此人,甚是神奇。

    这份神奇,来源于温楹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发现别人会而自己不会的技能,就会保持敬意。

    第一样,当然是王舒颜的设计能力。

    王舒颜学设计,画得一手好画。

    温楹见过她在赶作业时的样子:一张白纸摊在桌上,先不看参考,只盯着纸看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乎不怎么犹豫,线条一根接一根地长出来,像有生命似的。等她再抬头时,纸上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有山有水,有房子有树,还有在树下乘凉的小人。温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会画画真好啊。”温楹说,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羡慕。

    王舒颜被她这语气逗笑,说:“你编程不也一样?你看你写的那些代码,我一行都看不懂,也觉得很神奇。”

    温楹说:“那不一样。代码会报错,画不会。”

    “会。”王舒颜指了指自己画上那棵歪掉的树,“这个透视就错了。只是你没看出来。”

    温楹仔细看了看,还真没看出来哪里错。她想了想,说:“艺术是对客观事物的‘创造性加工’,所以不能说是错误。而且,至少你能看出来,我连自己代码为什么报错都看不出来。”

    王舒颜笑得更厉害了,拍着她的肩说:“说得好,你不来学设计真是亏大了。加油,温楹。那等你以后发明脑机接口,把想法直接传进电脑里,然后代码自己写自己,我也不用手绘了。”

    “那是科幻片。”温楹说。

    “那就先做个简单的。比如让电脑自动帮我计算一下怎么点外卖划算。”王舒颜说。

    温楹觉得这个建议倒是很实在。

    第二样让温楹敬佩的,是王舒颜的敏锐程度。

    温楹从不关心班里的八卦。

    倒不是真的完全不感兴趣,是她真看不出来。她好不容易才把名字和人脸对上号,更别提谁对谁有点意思,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和谁分开了,这些事到了她耳朵里,往往已经变成了过期的新闻。

    可王舒颜不一样。她像是随身带着一台精度极高的人际雷达,能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先捕捉到空气里那些微不可查的暧昧信号。

    “你看见没,那两个人刚在书架前面对视了。”王舒颜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亮得惊人,“我跟你打赌,不出两周,肯定有戏。”

    温楹顺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回消息。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温楹问。

    “直觉。”王舒颜说,“就是那种,你看他看她的眼神,三分羞涩三分渴望四分不好意思,另一边眼神也快拉丝了,绝对有戏。”

    温楹觉得她这比喻有点耳熟,虽然还是没看出来。

    后来事实证明,王舒颜又说对了。没过几天,那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

    那阵子刚好是春天,学校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宿舍里另一个室友原本是陪朋友,后来也变成了男朋友,连门禁都赶着最后几分钟回来。

    王舒颜看着温楹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桌前,不是敲电脑就是看书,终于忍不住了:“温楹,你一天到晚也不出门,就打算在宿舍里过春天?”

    温楹刚把客户的需求文档看完,头也没抬:“你怎么不怀疑我在网恋呢?”

    王舒颜嗤了一声:“我能看不出来吗?你这人,喜欢不喜欢,都藏在心里,像一锅水,不烧开就没声。但烧开了会蹦跶啊,我能看不出来吗?”

    温楹无语:“……你这是什么比喻。”

    “精准的比喻。”王舒颜说,“你现在这锅水,连小气泡都没有。肯定没情况。”

    温楹当时没太信,等后来遇见了晏清,她才觉得王舒颜说得挺准的。

    但也就仅此而已。因为温楹很快发现,在某些事上,王舒颜的敏锐程度直接降为零。

    这件事要从狸花花说起。

    从刚刚加入城灵互助的时候起,王舒颜和狸花花就很投缘。狸花花说话直白,王舒颜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

    王舒颜去花城上班,前段时间第一次小组聚餐。组长过生日,在群里说不许送礼物,人来了就行。

    王舒颜还真没准备礼物,就提了一篮水果,顺了两盒桌游,想着吃完还能玩一局。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包间门口堆了一圈礼盒,旁边还站着个同事在拿小本子记,谁送了什么。王舒颜拎着没包装的的水果和桌游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来春游的。

    她后来把这事讲给狸花花听,狸花花笑了一声,问:“你当时尴尬吗?”

    王舒颜说:“不尴尬,就是很无语。说不用送的是他,记礼物的也是他。”

    狸花花说:“我觉得你送得挺好的。水果能吃,桌游能玩,这才是正经聚会啊,他们这是干什么,马屁大比拼吗。”

    王舒颜说:“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实在的。”

    狸花花说:“本来就是。人类就是爱搞这些虚的。”

    王舒颜被他这句逗乐了,当即说:“行,那我下次去花城给你带一盒桌游。你喜欢玩什么类型的?”

    狸花花说:“没玩过,但我学东西快。”

    王舒颜说:“那就从简单的开始,宝石商人怎么样?”

    这是王舒颜表达喜欢的方式其一,其二就是给对方画赠图。她问狸花花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角色或形象。狸花花回:“呃,有点难懂。照片行吗?”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一只狸花猫,蹲在围墙上,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猫毛照得金灿灿的。

    王舒颜:“你家养猫啊?”

    狸花花:“哦,这是我。”

    王舒颜:“?”

    狸花花:“但我养刺猬。”

    紧接着,狸花花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圆滚滚的刺猬,团在树洞里呼呼大睡,旁边还散落着几颗野果子。

    王舒颜:“???”

    温楹看着这一串聊天记录,欲言又止。正想着怎么解释妖精的事情,王舒颜的消

    息又来了:“这届网友真好玩,角色扮演玩得一套一套的。哈哈,我也要给自己搞个动物塑!”

    温楹:“……”

    王舒颜:“你觉得我是什么动物?”

    温楹想了想,认真地说:“金毛狮王,或者萨摩耶吧。总之是一只被喂得很好的大狗。”

    “等一下,狮子不是猫科吗?”

    “不,金毛才是重点。”

    王舒颜发来一个拳头表情,说:“去去去,那是因为我最近在健身。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先去给狸花花画赠图。”

    过了几天,温楹在版聊区看到狸花花发的新帖子。标题是:“大王老大给的画,画得也太可爱了。”

    下面附了一张图,是王舒颜画的Q版场景:一只狸花猫和一只刺猬团在树洞里。猫的尾巴绕在刺猬旁边,两只都闭着眼睛,像在打盹。

    狸花花在帖子底下回:“谢谢老大!永远追随!”

    王舒颜来跟温楹邀功,说自己又收获了一个小迷弟。

    温楹看着那句话,再看看狸花花帖子里的“谢谢老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她只能回了一个emoji大拇指。

    真正让温楹放弃解释的,是花灵小月的事。

    那天王舒颜忽然发来一张截图,是城灵互助版聊区的某个帖子,里面花灵小月正在回帖。

    王舒颜用红线把小月的那句话圈了出来,截图上方劈头就问:“温楹。这个叫小月的怎么叫你妈妈?你背着我在外面养孩子了?!”

    温楹点开截图,看见小月在帖子下写着:“妈妈最近好忙,都不来学校找我玩了。”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运转。正想着怎么解释,王舒颜又发来一句:“你什么时候也玩起角色扮演了?”

    温楹刚打了一半的字又删掉。她决定坦白:“呃,这个说来话长。总之对方是个女孩子。”

    王舒颜秒回:“哦,我说呢。可爱的小女孩叫什么都行啊。”

    温楹忍不住问:“你们现在认识人的方式都这样吗?”

    王舒颜说:“你不懂,网络上的妈妈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看嘛,举个例子,以前管写同人的叫太太,后来叫女神,再后来叫老师,然后又叫老大。现在全都叫妈妈。”王舒颜说得理直气壮,“厨子炒了一顿好饭,让你吃饱了,让你开心了,叫一声妈妈怎么了。”

    温楹:“……行吧。”

    王舒颜又说:“这个小姑娘真可爱,哪天也让我见见。”

    温楹说:“好啊。我这几天刚好搬家,原来的租房那一片老城区都要拆迁了,我就不续租了。”

    王舒颜问:“那你住哪?”

    温楹:“认识的朋友帮了忙,现在是带柳树的小院子,环境挺好的。”

    王舒颜重复了一遍:“还是认识的朋友?”

    温楹笑了一声,说:“好吧,是男朋友。”

    王舒颜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温楹以为她在消化“男朋友”这三个字。

    下一秒,王舒颜的消息弹过来:“你终于承认了。”

    温楹:“…………”

    王舒颜:“我就说嘛,之前每次问你,你都说‘只是朋友’。现在终于改口了。”

    温楹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她只好继续打字:“搬家的时候城灵互助的大家帮了不少忙。我打算在院子里办个感谢派对,你要不要来?”

    王舒颜一口答应:“来!必须来!我要见见那个‘终于被承认的朋友’。”

    温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

    她想,也许这样也不错。让王舒颜自己慢慢去发现,说不定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