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临睡前聊了太多旧日时光,夜里温楹真的做了个和过去有关的梦。
梦里的她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躺在个硬邦邦的纸箱子里,纸箱浮在水面上,跟着水波一荡一荡。
但小孩子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夜风擦着脸吹过去,她好像发起了烧。身体滚烫,昏昏沉沉,眼皮重得睁不开。
然后箱子晃了晃,在朦胧而模糊的视野里,有只手伸过来,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非要说的话,这个怀抱算不上温暖,甚至带着冬夜的凉意。
可那只手掌覆在她额头上,凉丝丝的,刚好压住发烫的皮肤。她下意识往那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一片柔软的布料,带着点冬夜才有的清霜。
陌生,又熟悉。迷迷糊糊的,她只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刚好能安下心,于是靠着那片凉意,又慢慢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梦境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没等抓住就慢悠悠退却了,可额头被凉意轻轻覆住的感觉,却留存得格外清晰。
温楹久违地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孩子们的笑闹声从院子里涌进来,她才慢吞吞坐起来,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偏头往窗外看,院子里小身影围成一圈,叽叽喳喳挤得热闹。温楹掀开被子下床,换好衣服洗漱完走出去。
刚到走廊,那个总黏着温院长的小女孩眼尖,一眼看见她,噔噔噔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温楹姐姐!你醒啦!”
“都这么晚了,怎么没人喊我。”温楹蹲下来捏了捏女孩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她难得睡到这个点,早饭时间都过了。
“院长奶奶说让你多睡会儿。”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张阿姨也说,大学生回家头一天,都要睡到大中午的。”
另一个小男孩从旁边探出脑袋,理直气壮补充:“但是你的蒸蛋被我们吃掉了!不过张阿姨说,中午给你补长寿面!”
温楹笑出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中午吃面。”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圈里的人。晏清抬起头,隔着几个晃来晃去的小脑袋望向她,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醒了。”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洋洋,“在忙什么呢?”
“哥哥给我们编蚱蜢!”小女孩举着手里的草蚂蚱晃得辫子都飞起来,“他还会编蜻蜓!我等着呢!”
只见晏清被孩子们圈在中间,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草茎。他指尖翻来翻去,三绕两绕,一只草编的蚂蚱就成型了。
小孩们就“哇”地齐声叫起来,纷纷凑着脑袋往前挤。有个胆大的小男孩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草蚂蚱抖了抖翅膀,他“嗖”地把手缩回去,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温楹在晏清身边坐下,她看了会儿他指尖翻飞的草叶,随口道:“你还挺会哄孩子的嘛,跟谁学的?”
晏清抬眼,眼里带点笑:“跟你学的。”
温楹被这话堵了一下,轻咳一声别开脸:“我问的是编蚱蜢的手艺。”
“以前看河边的孩子玩过,就记住了。”晏清说着,手里又拿起一根草茎。他指尖稳,草叶在指间翻折缠绕,几下就显出轮廓,灵巧得像变魔术。
温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张阿姨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中气十足地喊:“都别闹了!洗完手过来摆碗筷,准备吃午饭!”
孩子们呼啦啦散开,洗手池边很快挤满了小脑袋。院子里一下静下来,风卷着梧桐枝轻轻晃,地上投下细碎的叶影。温楹没动,还坐在石凳上。
晏清也没起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根孩子们落下的草茎。几根草叶绕了几绕,编出只小小的草编团雀,轻轻放进她手里。鸟雀收着翅膀,脑袋微微歪着,像正停在她掌心歇脚。
“这个给你。”他说。
温楹低头看,指腹轻轻碰了碰小鸟的翅膀。草茎带着点凉意,编得薄而精巧,连翅膀上“羽毛”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和昨晚他包饺子时捏出来的“烧麦”简直判若两物。她把小鸟托在掌心,忽然开口:“晏清。”
“嗯?”
“你的手,一直都这么凉吗?”
晏清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却没有人类那样温热的血液流淌,只是拟态的外形。
“嗯。”他慢慢开口,“和真正的人类不一样。我没有体温。”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温楹捏了捏他的指尖,反倒笑了:“我觉得挺好的。”
晏清抬眼看她。
“以后夏天出门,你走我旁边,能当半个空调。”她一本正经地说。
晏清低低笑了一声:“好。”
“所以说,”温楹继续开口,“谢谢你啊,晏清。”
“怎么突然说谢谢?”
“想谢的事有很多。”温楹说。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也谢谢你陪我回来见院长。我没想过有一天会带人一起回来,但现在想想,还好是你。”
“以后也可以。”他说,“陪你回来,或者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嗯,那我现在想的是——走吧,一起吃午饭去。”温楹笑着站起身,把鸟小心揣进外套口袋。
午饭是院长亲自下厨做的长寿面。热腾腾的汤面撒着葱花,碗底卧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温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舍不得一下子吃完。院长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吃:“又大一岁了,以后也要好好吃饭。”温楹乖巧点头,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歇了会儿,就该收拾东西返程了。来时带的礼物都分发了出去,自己的东西倒没多少。她蹲在地上一样样往包里收,几个小孩扒着门框看她。
“温楹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最小的女孩踮着脚问。
温楹张了张嘴,本来想像以前一样说“有空的时候”。可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道:“过年的时候吧。”
小女孩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不是还有没多久就过年了嘛!”
“是啊。”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等天再冷一点,就过年了。”
“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哦!”
“一定。”
小女孩忽然背过手,掏出个手工糊的信封,双手举到她面前,像献宝似的。
温楹接过来拆开,是张手绘贺卡。蜡笔画的,一高一矮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柿子树下,天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拼音夹着汉字写了一行:温楹姐姐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把贺卡小心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这个我回去就贴墙上。”</p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把藏在身后的东西塞过来——彩泥捏的长耳朵兔子、蜡笔画的大花朵、还有一大把含在嘴里会把舌头染得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温楹一样样收好,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张阿姨也从厨房出来,提着一大袋腌萝卜往她行李旁放:“喏,新腌的萝卜。上回你回来没吃上几口,带回去慢慢吃。点外卖配粥,就馒头,都行。”
温楹低头看,袋子里的玻璃罐泡着白生生的萝卜条,泡菜水清亮,上面浮着几粒花椒,隔着罐子都能闻见淡淡的咸香。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储备粮”好像越来越多了,出租屋的冰箱都快塞不下了。总有人怕她饿着,变着法给她塞东西。
“谢谢张阿姨。”她把袋子也提起来,“吃完了我再跟您要。”
“行,吃完再来拿。”张阿姨笑得眉眼都皱起来,“下次给你换个大瓶。”
晏清在门口等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包。孩子们跟了一路,院长站在台阶上送他们。走到院门口,门卫李叔又探出头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大袋炒瓜子:“小温,来,拿着。老家寄来的,很香。”
温楹忙接过来:“李叔,您留着吃呀。”
“我留了,这是给你的。”李叔摆摆手,“这个点回去要天黑了。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温楹笑着一一应下,正转身要走,有个小男孩忽然喊:“大哥哥过年也要来呀!”
晏清慢了半拍才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楹笑出来,回头挥了挥手,直到巷子拐了弯,看不见院子的门了,才慢慢转回来。
巷子里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夕阳把墙染成暖橙色。来时只带了个行李箱,回去反倒大包小包的,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心意。
“这样真好。”温楹忽然说。
“哪样?”晏清偏头看她。
“满载而归。”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袋子,又抬眼看看晏清,眼睛弯得像月牙。因为每一样都是重要之人的心意,每一样她都想好好带回家。
走到巷口僻静的地方,温楹停下脚步。晏清也跟着停了。他把提包换到一只手上,朝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停在她面前。
温楹看着那只手,笑了笑,腾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放了进去。晏清合拢手指,把她的手稳稳握住。熟悉的凉意从他掌心传过来,温楹却不觉得冷。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耳边擦过,水声漫上来,又慢慢退远。
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站在清溪河边,离她住的小区不远了。温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说:“又是一眨眼就回来了。”
“嗯,我送你回家。”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夕阳落在水面上,漾开一片片碎金。温楹忽然觉得,这条河啊,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起,就在保护她。
送她到家人身边,送她去认识朋友,等她做出城灵互助,又送她来到一群小妖热热闹闹的日子里。
“晏清。”她轻轻喊他。
“嗯?”
“是我们到家了。”她歪头看他,眼里盛着笑,像在提醒什么。
晏清低下头,望进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