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孩子们吃饱了犯困,被张阿姨领去洗漱。

    几个和温楹亲近的小家伙扒着门框不肯走,眼巴巴地望着她。温楹被他们看得心软,答应明天中午才走,走之前给他们发糖,他们才一个推着一个,叽叽喳喳地出去了。

    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一人一间。但两人都不忙着休息。温楹陪着院长说话,说着说着,温院长从里屋抱出一本旧相册来。

    封皮是蓝布面的,四角都磨白了,看上去有年头了。

    “以前没看过这个吧。”院长把相册放到温楹面前。

    温楹摇摇头,她确实没看过。院长存的相册她是知道的,小时候见院长拿出来过几回。

    每次有孩子要被领养,那对未来的父母来院里办手续,院长就会把这本相册翻给他们看,讲孩子从小到大的事,讲他们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掉了第一颗牙,讲他们怎么从一个小不点长成现在的样子。

    温楹一直待在福利院,把院长当妈妈,自然没有机会被这样“介绍”过。她看了晏清一眼,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别扭,抿了抿唇,把相册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温楹就愣住了。

    她没想到里面有关自己的照片竟有这么多。第一页夹着的,是她三岁那年在幼儿园元旦晚会上表演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色的小裙子,眉心点着一点红,正站在台上比划着动作,表情认真得不行。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小楹,三岁,元旦表演。

    晏清也偏过头看照片,说:“很可爱。”

    温楹耳朵一热,伸手把照片遮了遮:“这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跟着老师瞎比划。”

    “比划得是挺像样的。”院长在旁边帮腔,“老师当时还夸她,说小楹不怯场,站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温楹心说我还有这么有出息的时候呢。但不想再让他们继续研究这张照片,赶紧往后翻。

    然后是五岁那年的儿童节,院长带她去游乐场,请路过的游客帮忙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的她被院长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个融化了一半的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再后面是她小学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举着毕业证书,背后是人来人往的校门。

    每一张都被贴了保护膜,用塑封小心地封着,压得一丝折痕都没有。

    温楹慢慢翻过去,从幼儿园的舞台,到初中的领奖台,再到高中的获奖证书。

    有很多照片她自己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有些是老师拍的,有些是专门去照相馆拍的,还有生日时和院长、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切蛋糕的合影。

    有她吹蜡烛的,有她被抹了一脸奶油的,有她低头吃蛋糕吃到鼻尖上沾了奶油的。每一张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是院长的笔迹。

    温楹越翻,耳尖越烫,尤其是那张眉心点红点的,还有那张被抹了一脸奶油的。

    院长在旁边看得直笑,还非要指给晏清看:“你看这张,小楹小时候最爱吃奶油,每年生日都抢着切。这张是张阿姨拿手机拍的,本来糊了,我拿去让人修了修,洗出来还能看。”

    温楹小声嘟囔:“您怎么连这个也留着。”

    院长理直气壮:“这是你呀,为什么不留着。”

    晏清坐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看得专注而仔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时候的你,笑得很开心。”

    温楹怔了怔,低头看那些照片。确实,每张都在笑。三四岁的时候笑得最大声,长大一点就收敛了,到后来只剩嘴角弯着。

    可每张都在笑。她忽然想,自己原来也有过那么多高兴的时候。那些日子被她忘得差不多了,可照片替她记着。

    “因为院长妈妈总说,多笑一笑,好运气会跟着来。”温楹说。

    院长笑起来:“你还记得啊。”

    “那肯定。”温楹小声说。

    就在这时,张阿姨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了。苹果切成了小块,旁边摆着几瓣橘子,还插着几根牙签。“来来来,吃点水果。”

    张阿姨把果盘放桌上,又拍拍温楹的肩,“小楹,明天想吃啥?阿姨给你做。”

    “都行。”温楹说,“您做的我都爱吃。”

    “那行,明早给你蒸蛋羹,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张阿姨乐呵呵地出去了。

    温楹用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给晏清递了一块。晏清接了,道了声谢。

    院长也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满屋子都是橘子皮清新的香。

    翻到很后面的时候,温楹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张婴儿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照片里的她裹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摄的角度有些偏,像从很高的地方俯拍下来,带着点匆忙。

    “这张是警察拍的。”院长说。

    温楹没说话,指尖在照片边角停住。

    院长在她身边坐下,说:“那年也是这么个天气,冬天,没什么大风,也没下雪。清溪河的水位比平时高一些。据说是有人在岸边的青石板旁看见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你。你被那件旧外套裹着,不哭也不闹。那人把你送到福利院,我接过来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大。”

    她比了比手势,目光落回照片上,像在看一件让人庆幸是往事。

    温楹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院长讲这些。她从前只知道自己是孤儿,被好心人送到了福利院。

    院长从不细说,她也没问。现在再听,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可那个人是她。

    “后来我们报了案,警察也来问过,没找到什么线索。”院长继续说,“警察说,那么小的孩子,被纸箱托着顺流漂了那么久,居然没被淹着,真是福大命大。”

    温楹沉默了一会儿,问:“把我送来福利院的那个人……是谁?”

    院长摇摇头:“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当时大家都很着急,围着你忙前忙后。等警察和医生都赶过来,再回头找,那个人已经走了。”她顿了顿,说,“是个面生的人。后来也请人帮忙找过,没找到。”

    温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只

    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那个人从河边把她抱起,一路送到这里,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等着被感谢。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想起以前做过的梦。梦里总有一条很宽的河,水面亮亮的,风从耳边过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晏清。晏清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惊讶。他坐在她旁边,端着茶杯,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像一层很薄的雾。

    温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后面的照片。

    “你没有亲生父母找来过。”院长忽然说,声音轻了些。她没说“遗弃”,也没说“不要”。可温楹怎么会不明白。

    院长低下头,慢慢地把手里的橘子皮叠成一小块,又展开,再叠上。她像在整理一个想了很久的说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楹,你知道的,我这一辈子没有结过婚。”

    温楹抬起头。

    “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但后来接了这间福利院,就再也放不下了。”院长说,语速很慢,像在讲给自己听,“院里孩子多,今天这个哭,明天那个闹,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也没工夫想别的。等回过神来,半辈子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温楹,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我这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在我心里,院里的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尤其是你。”

    她看着温楹,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温柔:“你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哭,会闹。你不。你总是一个人缩在边上,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我得看紧一点。”

    温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不敢眨眼,怕泪掉下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院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早就不是院里普通的孩子了。你是我的女儿。从我第一眼看见你起,就是这么想的。”

    温楹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相册的塑料封皮上,又顺着滑下去。

    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晏清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把桌上那杯热茶推近她一些。他的手指很轻地停在她手腕上。

    “谢谢院长妈妈。”温楹哑着嗓子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一下,“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觉得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因为我一直有您。”

    院长眼眶也湿了。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说:“好了好了,大过节的,不兴哭。”她抽出纸巾给温楹擦眼泪,又给晏清一张,“你也别光看着,快让她喝口茶。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温楹破涕为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吸了吸鼻子。茶已经温了,不烫。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婴儿照片,照片里的小婴儿还是那样,眯着眼,不哭也不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隔了很多年,终于亲眼看过了那个被水送来的孩子。她过得不坏,有人替她记得所有的路,也有人替她记得每一个生日。

    而往前看,还有人陪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