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孩子们被院长赶去院子里站着消食。几个小的不情不愿,没站两分钟就嘻嘻哈哈地占领了院子里的游乐器材,秋千、跷跷板、滑梯全都满了。

    温楹看着他们闹,心里也跟着松快,干脆拉了拉晏清的袖子:“我们出去转转吧,这附近好吃的很多,我小时候常去。”

    晏清点了点头。他们往外走,路过保安室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

    温楹往里一瞅,李叔已经用上了那副新耳机,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地听着评书,连他们经过都没察觉。温楹和晏清对视一眼,笑着出了门。

    巷子还是记忆里的巷子,只是路重新铺过了,青石板换成了灰砖,有些地方还补了水泥。

    墙根下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晾着衣服,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温楹走得很慢,像在重新丈量这条路。晏清走在她旁边,不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像要把她提过的每个地方都认下来。

    拐出巷子,街口那家酱香饼店还在。

    门脸比从前大了一点,招牌也换了新的,蓝底白字,亮晶晶的。温楹站在门口,轻轻“咦”了一声:“还在啊。”

    “以前常来?”晏清问。

    “嗯。”温楹点点头,“小学和初中都在这附近。那时候零花钱不多,五毛钱能买一小袋,用竹签插着,边走边吃。刚出锅的最香,外皮脆脆的,里面软,酱汁还带点甜。”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现在涨价了,两块钱一份,还比以前少。”

    她走到窗口前看了看,里面是个年轻男人在忙,动作有些生疏,饼翻面的时候带着点焦边。

    温楹小声跟晏清说:“原来那个老板不做了,现在是他女婿。手艺差点,火候总过了。不过好歹还是那个酱味。”

    她还是买了一份。两个人站在路边,分着吃。饼确实有些焦,边角硬硬的,但酱香还在,咸甜交织。

    温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街对面出神。晏清也吃了一口,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怎么样?”温楹问。

    “很香。”他说,“焦的地方也好吃。”

    温楹笑了,把剩下的饼往他那边递了递:“那这半边也给你。”

    “你不吃了?”

    “我得留点肚子。”温楹说,“等会儿还有更好吃的。”

    她带着晏清继续往前走,街口过去不远,就是她以前的初中。

    学校已经重新翻修过了,挂上了实验中学的新校牌,大门宽敞,教学楼也刷了新漆。温楹站在门外往里看,操场铺了塑胶跑道,篮球架也换了新的,和记忆里那个旧旧的校园完全对不上号。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门口左边一块空地说:“以前那儿有个炸鸡柳的小摊,每天放学都排长队,五块钱一份,老板装进纸袋里,撒辣椒粉和孜然,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我偶尔有零花钱的时候,就买一份解解馋。”

    晏清安静地听着,目光从空地移到她脸上:“你那时候开心吗?”

    温楹想了想,说:“挺开心的。”

    她顿了一下,“虽然也总想着以后要赚很多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但那时候好像也没真的缺过什么。每天能吃上想吃的,回家再吃一碗张阿姨做的饭,就觉得日子好得不得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没出息的?到现在还是这样,总想着赚钱,可除了房租和吃饭,也没什么别的花销。每天吃好喝好,就满足了。”

    晏清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就是生活。”

    温楹眨眨眼。

    “能好好经营生活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他说。

    温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晏清总有本事把很平常的事说得让人心里熨帖。

    她点了点头,牵上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嘴角还翘着。

    “以前这条街上,还有一家瘦肉丸店。”她一边走一边说,“我总在炸鸡柳和瘦肉丸之间犹豫,二选一,选哪样都舍不得另一份。最后就靠心情。心情好就吃鸡柳,心情不好就吃瘦肉丸,吃完又觉得心情好了。”

    她说着,自己乐了,“现在不用选了,鸡柳没了。”

    瘦肉丸店确实还在,只是招牌旧了,也换过了老板。

    温楹买了两碗,一碗给晏清,一碗自己端着。汤头清清的,瘦肉丸一颗一颗浮在上面,配着紫菜和虾皮。温楹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弯起来。

    “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

    晏清也尝了一口,说:“口感很不错。”

    温楹带着他边走边吃,街边的杂货店还开着,温楹拐进去,在糖果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都是以前常吃的。

    温楹看了一圈,最后只挑了一小袋柠檬薄荷糖,又给孩子们抓了一把水果糖,想了想,又拿了几枚包着亮闪闪糖纸的巧克力硬币。

    “我以前爱吃那种特别甜的水果糖。”结账的时候,温楹说,“甜得掉牙,吃完舌头都会被染色。现在不会买了,吃多了腻。现在喜欢柠檬薄荷糖,酸酸甜甜的,吃完嘴里凉丝丝的。”

    她剥了一颗柠檬薄荷糖放进嘴里,清新的凉意漫开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一直在讲小时候的事。有些是好的,有些是苦的,可讲出来之后,都变成了甜的。

    像那些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硬币,咬开才知道,里面全都是甜的。

    他们沿原路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温楹嘴里含着糖,和晏清并肩走在老街上。带着水汽的风很有点冷,但两个人挨得近,竟然也不觉得冷。

    走到巷口时,温楹忽然说:“如果小时候的我知道,以后会有人陪我走这条路,一定天天盼着长大。”

    晏清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温楹没看回去,只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晏清很轻的笑声,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回到福利院时,院长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张阿姨在剁馅,院长在擀皮。

    几个孩子围在案板前,手上沾着面粉,捏得奇形怪状的,还振振有词:“我的是月亮!”“我的是飞机!”“我的是包子!”

    温楹洗了手,也凑过去帮忙。晏清站在她旁边,学着包。他手指长,捏出来饺子却歪歪扭扭,跟孩子们做的能凑一锅。

    “你包的这是什么?”温楹凑过来看。

    “饺子。”晏清说。

    “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烧卖。”温楹忍着笑。

    一个小男孩听见了,凑过来看晏清手里的饺子,认真地说:“大哥哥,我教你。你看,先把边捏紧,再这样一折一折地收。”

    他沾了满手面粉,包得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步都像模像样。

    温楹站在旁边,心里忽然起了坏心思,轻咳一声,说:“对呀,晏清哥哥,你好好跟人家学。”

    这一声“晏清哥哥”,她本来是想报刚才在院子里被他叫“温楹姐姐”的仇,结果晏清八风不动,只抬眼看她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一嗯,不轻不重,却让温楹觉得自己又被占了便宜。她红着耳尖别开脸,假装专心包饺子,再不去搭话。

    晏清学得很快。温楹包了十几年,手速飞快,一张皮一勺馅,指尖一捏一个,利落得像在折什么精巧的玩意儿。

    晏清跟着捏,起初还露馅,渐渐就包得好了。他包出来的饺子边缘细密,鼓鼓囊囊,排在案板上,像一队刚学会走路的小鹅。

    温楹偷瞄了一眼,心里竟有点服气。她把自己包好的一个放到晏清手边:“喏,这个不错吧?”

    晏清低头看了看,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说:“你包得更好。”

    “那当然。”温楹扬了扬下巴,“我经验丰富。”

    院长在旁边听见,笑着说:“小楹包饺子是快,小时候一到冬至就抢着包。包完了还要数,非说谁吃到带花生的谁就是最幸运的。”

    温楹眼睛一亮:“今年还包金钱饺吗?”

    “包。”张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碟洗好的硬

    币,放在案板边上,“还是老规矩,十枚,看谁吃到。”她说完看了温楹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小楹回回都念叨,非说要吃到一个。”

    温楹脸上挂不住,小声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那是认真说。”院长笑得不行,“回回都念叨,回回吃不到。”

    温楹把手里的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按,转头对晏清说:“今年我一定能吃到。”她盯着那碟硬币,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斗志。

    晏清端详着她,过了几秒,忽然说:“你想让我帮你吗?”

    “不要!”温楹立刻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这次你可不许用法术作弊,我要靠自己的实力。”

    “你确定?”晏清问。

    “确定。”温楹重重点头,“我要光明正大地吃到。”

    晏清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包他那个越来越像饺子的饺子。温楹偷偷瞄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没底。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总像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包饺子的时候,温楹悄悄多留了个心眼。张阿姨往饺子皮里塞硬币的动作,她假装不经意地扫了好几眼。

    捏了几个褶的,鼓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可她越看越觉得,自己记不下那么多。

    张阿姨手太快了,这个刚捏完,下一个已经合上了。温楹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等煮出来,所有饺子都鼓鼓囊囊地浮在水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有点丧气,但也不肯让晏清看出来。大不了,就凭实力吃。她不信自己今年还一个都咬不到。

    包完饺子,天色已经暗了。

    厨房里白汽升腾,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锅白白胖胖的月亮。温楹和晏清站在灶台边,看院长把饺子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温楹接过自己那碗,没再动什么心思,只乖乖坐下。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温楹夹起一个,咬了一半,没中。

    再夹一个,还是没中。她不死心,又吃了一个,牙齿差点磕在碗沿上,依旧什么也没有。

    孩子们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欢呼:“我吃到了!”“我也吃到了!好运好运!”

    温楹转头看晏清,晏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个,筷子夹着饺子,轻轻一咬,动作顿了一下。

    温楹眼睛瞬间瞪大了:“不是吧?”

    晏清没说话,用纸巾从嘴里取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一枚。”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旁边一个孩子又蹦起来:“我也吃到了!第二枚!”

    温楹把脸埋进碗里,又吃了两个。没中。她把筷子放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认了。”

    晏清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温楹抬头看他,嘟嘟囔囔地说:“不用,我自己能吃到。你夹的不算,说好了不许用法术。”

    “没有用法术。”晏清说。

    温楹低头看那个饺子。它比别的饺子鼓一些,边缘捏得细细密密的,像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荷包。

    她忽然觉得这个饺子有点眼熟。她夹起来,小心地咬了一口。

    牙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愣,把饺子吐出来。里面包着的是一枚巧克力硬币。金色的糖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一枚小小的、被咬了一口的弯月。

    温楹看着那枚巧克力,又看看晏清,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下午在小卖部买的那种。”晏清说,“我看着挺像的,就买了几枚,包进去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这是我包给你的,不用运气也能吃到。”

    温楹把巧克力硬币拈在指尖,好一会儿没说话。厨房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饺子的香气和巧克力的甜味混在一起。

    她低下头,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半。甜味在舌尖化开,和饺子皮、肉馅混在一起,奇妙得让人想笑。

    “味道好奇怪。”温楹说。

    “不好吃吗?”晏清问。

    “好吃。”温楹说,“就是觉得……我其实挺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