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果然有事,冯姒不免要让褚小大夫细细说来。
“还不是我爹……”褚小大夫瞧了瞧后堂,将这话说得极其小声“当初就不该收留这个白眼狼,白给他治病,没落下半点好,还差点沾了一身骚。”
原来,这个毛小川得以在医馆干活,对外说是走了哪家亲戚的门道,实则,是褚家父子下乡义诊时,好心结回的‘善缘’。
褚家三代行医,才累积下如今的家业,褚老大夫倍感珍惜,自父辈手中接下医馆起,就立下志愿,每年的立夏便要出趟远门,四处寻找穷苦不能医的病患免费义诊、施药,如此坚持,已有数十来年。
“那毛小川患有严重的皮藓症,只因家中清苦,他父亲早逝,其母勉强伺候家中两亩田地,所得也只不过保证两母子饿不死罢了。
因此,这病初发时,他并未早早得到医治,只拖延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等到我父子到他乡里义诊,我仍记得初见时,他那副尊容将我都吓了一跳。”
说着,褚小大夫还细心的解释了这病。
民间都称这病为‘狗皮藓’‘牛皮癣‘,是极顽固的一种皮肤疾病,以红色丘疹、硬疮斑块在皮肤上形成为初期表现,若不早早用药干预,便会进一步蔓延感染,生长至身体各处,形成片区蜡状鳞屑,且奇痒难耐。
一般病程进展到这里,患病者往往都会因为搔挠脆弱的皮肤止痒,导致破损的硬疮久久不愈、甚至溃烂发炎,渗出的脓血总染透衣物,散发的臭味叫人退避三舍。
若连头上脸上都长上了,那更是雪上加霜,这也是为何在王广根的印象中,毛小川顶着一颗麻麻赖赖的秃顶,便是他早年患病导致大面积脱发,头发再也生长不出来这个缘故。
“我爹虽医术高明,但这病他却也不得根治之法,能做的无非是配些改善体质的药,来缓解他的病状。
只是这样的药得时常调整、定时服用,所以我爹便善心大发,索性救人救到底,将那毛小川带了回来,让他在铺子里帮着干些杂活,就算是抵消了用药和治疗的钱。”
冯姒听着他这话风,突然就带上了一丝谄媚的意味,不由得将头一偏,果然瞧见通往后堂的门洞上挂着的帘子动了动,再仔细一看,一人的半身已经暴露在了帘子后面,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听的。
这头,褚小大夫冲冯姒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继续说道“夫人,咱们存康堂店小事少,根本也用不上小工,店内的收益养活我父子俩已是不易,多一张嘴吃饭便是多一分负担,更别说还得用铺子里的药给那毛小川治病了。
就这样,不说求他如何报答,起码不要恩将仇报不是。”
见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到偷学的事,冯姒不免开口催道“那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叫你如此介怀?”
闻言,褚小大夫正欲发作,只听两声咳嗽,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一个瘦小蓄须的老者自后堂掀帘而出,不用多问,此人便是那被称为褚十八针的褚老大夫。
“请客人后堂叙话。”褚老大夫瞥了儿子一眼,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又扭头回去了。
褚官这才抬头看了看,原是门口有客人正在张望,应该是准备来抓药的,但瞧着大夫正与人交谈,就一直恪守礼节,等在门下并未进来。
褚小大夫只得抱歉将冯姒引到后堂,赶紧给人抓药去了。
如此一打岔,冯姒也不好耽误时间,便赶紧来到后堂的诊室里。
褚老大夫见她来了,便摆摆手让她坐下,不等她开口客气,便主动开口“那孩子在我医馆做的事不算光彩,叫人听去了不好。”
原是解释为什么将她请到后堂来。
“您指的是毛小川偷学您家针法的这件事吗?”冯姒问道。
褚老大夫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颇为遗憾的说道“若他只是好学,有从医济世的赤子之心,老夫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细细考量以后,说不准还真会收下他这个徒弟。”
“可惜,可惜。”
连道两声可惜,褚老大夫讲起了毛小川来到医馆以后发生的事。
最开始,通过褚家父子的精心调理,毛小川的皮藓症好得很快,短短月余,困扰其多年的痛痒全消,皮肤也开始慢慢结痂恢复。
因为这病,毛小川在村子里没少受人冷眼排挤,一朝好转,他亦十分激动,一度将褚家父子视为再生父母似的敬重,在医馆里的表现更是积极,什么活都抢着干。
约半年左右,褚家父子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俨然将他当成自己人,不但费心教他抓药、烹药,在施针治病时也不碍着他在旁瞧着。
久而久之,这毛小川竟也对治病救人产生了一些兴趣,平日里无事,他总在记各种药材及常见的药方,经常会提出一些问题,甚至偷偷拿用店里的医针在自己身上试验。
褚老先生并未制止他偷学,他连道两声可惜,也是认可毛小川的确有几分学医的天赋,所以才会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是褚官一直对毛小川偷学的行径不太乐意,但老爹都没说什么,他也只能默认毛小川可能会成为成为自己的师弟这件事,并且试图让自己去接受。
不过一年时间,毛小川便将对应的药材及一些常见的药方记得七七八八,医馆里的活也越发上手,褚家父子对其逐渐信任,偶尔父子俩皆出门给人看诊,都能全然放心的将医馆交给他一人瞧着。
也便是从这时候开始,这个毛小川竟开始偷偷钻起了空子。
他会利用两种相似药材之间的药价差记假账,偷着抓次一级的药,明着卖贵一份的价格。
那多出一份的钱,便进了他的口袋。
在医馆常年抓药的病患基于对医馆的信任,并不会仔仔细细的去瞧他是否抓错了药。
而褚家父子也是心大,对他并不设防,也没能想到他能使如此偷梁换柱的高招,就没有经常盘点药库。
此举隐蔽,短期之内竟然无一人发觉,或许有的病患察觉到了医馆开的药方越吃越不管用,再来求诊的时候也不敢直白的说是药的问题,生怕将褚老大夫得罪了,而有的病患则更直接的另寻良医去了。
对此,褚家父子即便知晓,也是一直抱着医患随缘的态度,并未往是因为毛小川给人抓了以次充好的药这方面去想。
直至毛小川再次故技重施,用水红花替换了贵价的西红花,给病患抓了七日的药。
那病患回家才吃了两副药就呕吐不止,当晚请走褚家父子上门好一阵追溯缘由,从晚间的吃食、饮用的水一路盘查到药方,直至瞧见病患家属取出的药渣及尚未烹煮的药包,毛小川的小手段这才被发现。
“那病患晚间食用的鳖肉,药方里若是用西红花,便毋需忌口,但用水红花却不行,就因此诱发了肠胃不适。”
褚老大夫说起这事,仍面露忿忿“老夫的每份药方皆是按照病患的病情、体质、生活饮食习惯合理配好,差一味药性就变了,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此子为了那点银钱做出这样丧良心的事,偷学针法算什么,草菅人命才可恶,老夫岂能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