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孔厚河本质上是一种人。
年轻时有点本事、有点人脉,临近知命之年,衰老的肉体和逐渐继承出去的权利愈发促进了他们外向的要强,暴躁的脾气与自以为是的态度,就属于他们这个年纪总要经历的‘更年期’表现。
冯姒有预感,今日估计会无功而返。
忽略他的攻击性,冯姒让杜杰稍安勿躁,反而平静了下来。
“杨邝,你当然可以不配合,无外乎就是在你二儿子与表侄身上多费些功夫罢了,我想他们对别人的事一知半解.…..”说到这,冯姒顿了顿,看向杨邝“但起码,他们对自己的家生本行,应该有许多的内容可以说。”
稍加思索,杨邝就听明白了冯姒的言外之意。
他们在福保镇跑船的,有哪一个是身上干净的。
得益于福保镇暂时没有水运税局坐镇,偷捕鱼珠、走私交易,不过是些家常便饭。
早些年间,他们还替合氏兄弟偷送过几次从别处拐带而来的良家女子,那时候还没有新码头,锦州府的老府尹与合氏兄弟亦有交情。
说起来,合氏兄弟的发家史,贯穿了整个福保镇遥河领域。
但随着新官上任,这两年合氏兄弟的买卖垮台、消失,他们这群曾助纣为虐的蝼蚁也曾惴惴不安,担心官府哪一天查到自己头上。
许是眼见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官府找来,便一时松懈,以为现官不追究往年老黄历,自此安枕无忧了。
他虽从未将过去的事过多泄露给不着调的二儿子……但,万事无绝对。
官府的态度明摆着就抓住他二儿子已经认罪的把柄,有意深挖下去。
瑞大人能够在上任短短几年间,拔除曾经在锦州府内扎根多年的合氏兄弟,那么抽出空来清理他们这群水生的蛀虫,想必也不会是难事。
眼看着杨邝深思熟虑,冯姒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底气。
看来这个杨邝比孔厚河要更看得长远,更透彻。
他家所做的那些事,官府不是一点不查,昨日冯姒打算来时,乌少极就告诉过她,包括杨家在内的许多船户,与合氏兄弟都多少有过不同的违法交易往来与包庇犯罪行为。
只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合氏兄弟一案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还不到出手整顿福保镇河运的时候。
须得借合氏兄弟两颗带血人头事先震慑,让这群拉帮结派的船户心生畏惧,再行设立福保镇水运税局监管,才有水到渠成的效果。
杨邝聪明的话,应该会想到今日便是他断臂求生的唯一机会。
倘若他积极配合,保不齐还能在官府秋后算账之前,有这个机会得到官府对自己一门的豁免态度。
若他坚决抵抗……他们杨家,说不准会成为官府后续清理水运的首当其冲。
短时间内,各种利害关系便已在杨邝心里百转千回。
他不是意气青年,他得考虑这一大家子的延续。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年青妇人,真的能够代替府衙出面吗?
冯姒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并不信任自己。
“向来风险和回报都是相等,杨邝,你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冯姒提醒了一句,瞧见杨邝听进去了,又转而像是闲聊一般,说起了他在府学读书的大房长孙。
“你们家虽是代代船户,但听说你长孙在府学把书念的极好,今年考秀才,应是十拿九稳了吧,虽然明年的大考赶不上,但之后说不准就改变家族,洗贫入仕了呢。
依我说,既然孩子有上进的机会,你们作为家人,千万可不能在这之前,白白给孩子前进的道路上,平添污点啊。
亡羊补牢,尚待不迟。”
好话说尽,冯姒站起身来,无论杨邝如何考虑,她都不想继续努力了。
见她要走,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杜杰回过神来,也准备跟上。
“且慢!”在二人即将跨出堂屋门槛前,杨邝开口拦下了冯姒和杜杰。
“二人往屋内稍待请坐,我让婆娘沏了茶来。”说着,杨邝闷闷出门,很快就吆喝出藏在女儿房中的卜氏,交代了两句让对方泡上家中最好的阮宁白茶招待。
冯姒和杜杰对视一眼,退回了堂中,也轻松下来。
“冯夫人,就……这么简单?”杜杰小声对冯姒说道“不会有诈吧。”
毕竟杨邝先后变脸之快,着实不好见。
也亏着冯夫人能够稳住,若换作他,就冲杨邝侮辱瑞大人那两句话,他早就上前将人压到,扣到府衙,怎么也得让瑞大人治他一个不敬府官的罪名了。
冯姒笑了笑,不答。
很快,杨邝去而又返,与其一同回来的,还有虽然低着头,但眼神却不住朝冯姒与杜杰身上打量的卜氏,她怯怯给二人上了茶,本想留下旁听,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又给瞪了出去。
“看好二小子媳妇,别叫她两个小女乱说话让她听着!”
卜氏点头称是,很快就远离了堂屋。
“你们问吧,我能说的,我都会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杨邝的配合态度,冯姒示意杜杰取出纸笔记录,开口便问“杨业全说,当日,也就是孔庆有发现死亡那日,是你将女儿杨英送回福保镇的,但你二人有隐瞒了这一节,是还不是。”
“是。”
“你也见到了案发现场?”冯姒说道“将过程仔细说来我听听。”
杨邝回想了一番,开口“我将英子送到,本想着进门教训那孔庆有两句。
当时,大门关着,却没有扣住,进门也不见家中有点灯,门窗皆大开着。
我尤觉得有些不对,英子就发着脾气进了屋。
我跟在她后头,是在英子把灯点起来的时候,第一个瞧见孔庆有尸体的。
当时,我害怕孩子看着,就喊英子两个小的带出去,自己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就这样?”冯姒见他说到这停了下来,又问“你们有没有破坏或者改变过现场?”
“真没有。”杨邝摇头“我那时第一反应便是他与英子吵闹,失意饮酒醉倒,才冻死的。”
“那你为什么之后没有跟着杨英一同报案,而是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还指使杨英诬告夫妹?”
“这是我那二小子跟你说的吧。”杨邝听罢这段话,绷住了腮帮子。
“不是吗?”冯姒不答,只是反问。
杨邝闻言,叹了口气。
“是。”
“我的确教我女儿,报案以后,把矛头指到她夫妹身上,但我若出面,这性质却不一样了。”
冯姒听罢,似笑非笑说道“是性质不一样,还是你也有不希望沾上官府的私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