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等了一日,拿到了验尸文的乌少极带着仵作及几名衙差再度重返福保镇。
虽然众人已经尽量保持低调,但还是在清晨进入雨露乡的时候叫村民瞧见,得知了官府这一行人要往后山坡地去的事。
那是村里人的埋骨地,不少老一辈对此颇有微词,但都被刚刚拿到乡正任书的禄生悉数挡下了。
同时,在乌少极的要求下,禄生一大早就在村子里堵人,以每人每天五十文的价格,找了三个嘴严的帮工,再加上他和妻子刘云,一共五个人跟随进山。
想要起出王家三口的坟,并非易事。
因多年没有祭祀打理,三座坟都被不同程度的青藤落叶遮盖,一整个早上,乌少极及三名衙差与村里找来的帮工一共八人,皆挥舞镰刀锄头斩净这些阻碍,直忙活到将近正午,才堪堪把王素香、王博与于春这一家三口、以及赵宝裕的坟头清理出来,露出土色坟包。
随后,仵作分别给四座坟上香、烧了一圈纸,才点头,让休息完毕的众人开始下铲。
这又是好一轮费时的力气活。
这之间,无所事事的冯姒抽空去了一趟孔家。
整个孔家已然和她第一次拜访时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冯姒来时,停在孔家的小棺已经不在了。
杜杰告诉她,孔厚河如今每日顶多只能醒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连续三日粒米未进,全靠田氏熬煮米糊一点点喂下去。
“那日你走后,不是让我留意他们都说了什么吗?”
杜杰拉着冯姒,在角落说起了悄悄话。“那天孔厚河的确在田氏面前摔摔打打,质问田氏都将什么与她娘家说了。只不过,田氏只知道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细听着,听那孔厚河质问田氏未果,好像又开始回忆往昔,说自己最后悔的事,是救了那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再多的,杜杰也没听着了。
自那天以后,孔厚河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田氏也预感到丈夫命不久矣,这段时间里,除了解手做饭,她轻易不出房间。
偶尔能听见她在房中呼唤孔厚河的声音,只可惜昏迷中的孔厚河在未能给她回应。
冯姒在孔家等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挥别杜杰,往后山坡地去。
等她到了,众人已然起了第一座坟,在坟坑中开了第一口棺,仵作做完了一系列准备程序,眼下,正细细的查验棺中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
“回来的正好,冯夫人。”瞧见她走来,以一种憋屈的姿势半跪在棺旁的仵作忙招呼她“麻烦你,帮我记录。”
其他人都在忙,冯姒自然责无旁贷,她在仵作的箱篓取出纸与炭笔,寻了伞下阴凉,朝坟中棺木看去。
“记:宣齐六十五年历,正月二十二日,收验女性骨骸……及胎骨一具……
骨骸身上见腐朽衣物残片,手、颈配环、发间着钗。
骨骸身长四尺有五,颅骨、躯骨、四肢骨皆完整,形态正常,骨骸有发,口无缺失齿,无乳齿。
胎骨……完整。
记:骨色有异,盆骨处见分娩碎裂伤,尺寸是…..”
很明显,这具骸骨属于王素香与她尚未来到人世的孩子。
并且,因孩子是死后被气压“娩”出的,所以这个才不过九个月的胎儿并没有自己单独的棺木,而是形成了罕见的子母棺,
仵作入行多年,也是头一次瞧见这样的尸棺。
将仵作口述皆记录下来,再交给他过目,隔壁也已经进入了开棺的环节。
“夫人,可有补充?”仵作草草将记录阅读,见她将头转到了一旁,去看隔壁的动静,连忙问道。
“没有。”冯姒站起身,抛下仵作就去了另一口被打开的坟坑边。
这时,正有个满头大汗的衙差用火钳夹着几个焚烧的小药草包往坟坑内投放,带着干燥草药气味的白烟瞬间填满了整个坟坑,遮盖了打开的棺木,叫人看不清里头究竟。
此举是借助辟邪祛瘴的草药烟熏清除棺中积蓄多年的尸气,以免验尸人被冲撞而生病。
冯姒只得避开等了一会儿,直到仵作那边画完了王素香的验尸图,才收拾了东西跟上来。
此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连续刨开两坟的众人明显已经累坏了,挥舞的锄头也慢了下来,乌少极只得让众人避开日头,暂时休息半个时辰,好歹等太阳落下去一些,再继续干。
冯姒这边,已经抢先于仵作之前,跳下了坟坑,凑近棺材往内打量。
比起死因明确的王素香,她更想知道她父母是如何先后去世的。
棺中正是一具女性尸骸,年龄约不到四十,个子与王素香相近。
在这具尸骸上,冯姒果然也发现了一些浮在浅表的黑色骨铅线。
并且,冯姒自于春的尸骸中,发现了一块仅一指节宽、不足成年人大拇指长,沁入了血色的白玉福豆子。
依照尸体摆放的姿势,这块玉福豆最后应该是处于胃袋所在的位置。
冯姒用白布将这枚玉福豆拾起,在手中细细转了两圈观瞧,才将此物作为证据,交给探着脖子观望的仵作。
“此物缘何在这个位置。”仵作小心接过,与站在一旁的乌少极一起看,皆发出了询问。
“这个大小的福豆应该不是给成年人打制佩戴的,太小了。”乌少极仔细看过,开口说道。
“对,无论是这块玉饰的造型亦或者是大小,皆不会是于春或者王素香的所有物,我猜,应该是身为外婆的于春为女儿腹中尚未出世的外孙准备的。”冯姒点点头,认可了乌少极的话。
“这个证物是在于春的腹间发现的,应该是被她死前吞下去的,死前她的消化道可能在出血,所以白玉沁血,久久不散。”
“吞下去?”仵作惊讶“为何啊。”
冯姒没有回答,只是从棺边站起,此时一阵山风吹过,拂来一片云彩,遮住了天边烈日。
“尽快把那两座坟都打开吧。”冯姒看向乌少极,只是说道“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