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刀连忙上手,收走了伞
伞移开,日光投入坟坑。
“死者的年龄应该在25岁以下。”她说道。
“什么?”仵作没听清。
“这人头骨的骨缝还没有达到完全闭合,耻骨的磨损程度也符合三十岁以内的条件。
加上参考他手、脚关节的骨长粗细、变形状况,他的实际年龄可能还要更轻一些。”
仵作有些不信,但听听还真是这么回事“死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如何判断年龄几许,你莫不是瞧见过他的坟碑才来卖弄的吧?”
“这点你倒是猜的很准,我的确见过他的碑,不过上面没有他的生辰,只有他的死期。”
说着,冯姒又道
“木碑上记载,死者死了十二年,但尸骨还没达到完全脱脂干涸的状态,应该是基于当地的气候环境温度及土壤湿度所至,在这种条件下,死者各部位的骨头有点轻且脆弱了。”
“这说明什么?”仵作追问道。
“骨密度太低,死者生前可能存在病理性的骨质流失或者发育问题,这可能也是导致他身体有多处骨沁的原因。”
“你说清楚些。”仵作半信半疑的回到坑底,捧起骨头掂了掂,拿不准有什么差别。
“你标出的这几处骨沁,不全是击打伤,比如这几个位于关节,有惯性与重复的特征的,起码就不是,你看。”冯姒拿起两根相同部位,但骨伤不同的骨头对着光。
“这个两个愈合部位的骨结节是不同的,这个部分的结节就符合陈旧性、重复的特征,表现其经常处于发炎、反复受伤的阶段,触手微光滑,而另一个部位,才应该是死前被击打,正处于愈合阶段,结节和愈合部分都比较粗糙一点。”
“等下……慢些。”仵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纸笔,他一边又要上手感受,一边下笔飞快“我得记录。”
冯姒便也等着他一字一句将这些话都抄录下来。
期间,吕镇守笑了笑,打岔道“我原先只听说过称骨算命,夫人可是也学过此等奇门巧计?光把一把骨头,都能猜的如此精准。”
见没人理他,吕镇守倒也不尴尬,反倒向茅率看似夸奖、实则打听的,问起了茅率知不知晓冯姒的来历。
茅率当然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正面回应。
这边,冯姒看差不多了,又说道“除了骨头,还有死者牙齿,虽然没有缺失,但明显钙质不足,有多处的龋齿,加上未老先衰的发色,都表示死者在死前的身体应该都是非常不正常、不健康的。”
“可是龋齿也可能是因为死者家境贫寒,因而不注重洁齿罢了。”这点仵作就不太同意。
仵作的话也是有依据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晨起用细盐水漱口,嫩柳枝蘸升麻剔齿的。
讲究点的老百姓晨起还会用擦脸布拭牙再用粗茶漱个口,不讲究的一辈子都没管过那张嘴,不过十几一口牙就掉的差不多了。
他自己就有龋齿,时不时发作,痛不欲生,所以有龋齿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的对。”冯姒想了想,点头“那这个当我没说吧。”
仵作哭笑不得,但他也没将这段话划去。
“还有一点,应该可以确定木屋里木雕的经手人就是这个人了,而且这是他的童子功。”冯姒说着,捡起死者的掌骨“右手的指节基本已经因为受力变形了,符合常人使用铁凿的把握习惯。”
众人皆看来,纷纷点头。仵作这边在纸上画画写写,很快又指向死者脊骨发问
“夫人,那这骨中黑线,你可有见解吗?”
说到这个,冯姒面露犹豫。
“我不确定这个是不是我想到的可能。”她老实开口道“我觉得,这很像是重金属中毒的表现。”
“中毒?”众人面面相觑,茅率讶异道“这个人听起来怎么这么惨,身子骨不好、头发也白了,死前被人打过,还被人下毒。”
“反而。”冯姒说“我认为中毒可能是导致他身体不健康的原因,他中的,应该是铅毒,而且有长年累月的累积,所以,骨头会渗入黑色铅线。”
“只有铅,能这样蓄积在人体骨骼中,经年累月都很难被析出。”
“铅毒?”林小刀和茅率都未有涉猎,并不知晓此物的应用之处,看表情都多有茫然。
倒是仵作,干这行多年,对成药也是颇有研究,他当即便说“你说的是铅丹?可那不是合炼了其他矿石所成,来焚烧驱虫、消瘴作用的吗?人也能用?”
“不止,还有‘铅性本白、炼就赤丹’的密坨僧就是铅。‘纣烧铅锡作粉’,女子妆面所用的铅白、胭脂,也包含有铅,所以,才有洗净铅华一说。”
很明显,看周围一群男人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对女子妆面的东西根本就一窍不通。
“你们只要知道,含铅的东西和含汞的一样,人不能碰,会中毒,哦,汞就是水银。”
“你的意思是,这个死者中毒,要么是有人给他喂服了铅丹,要么,就是他用妆粉擦面?”茅率猜测着,露出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脂粉不能买?嗨呀,那我得赶紧让人告诉我婆娘不要再用我送她的胭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用太焦虑,这也得达到一定剂量与长年累月的接触,才会蓄积至影响身体的程度,不过能不用尽量不用吧。”冯姒笑了笑,又回到了案件上。
“到底是怎么中毒的,这要结合死者的身份和来历来看,当然,也可以用于反推死者身份。”
“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我猜测这个死者很可能是个工匠,他有雕木的童子功,一般这种程度的技艺多是家传,少是师带徒,极少是自我开悟,自学成才的。
且,此名死者可能经常处于能够接触到金属物质的生活环境下,无论他是个热爱粉饰自己的男子,还是平时误食、误接触而不察,与常人区别开的生活条件都表明,他的阶级应该不是赤贫百姓。”
众人一下明白冯姒最开始谈到龋齿的说法了。
无论是仵作提到的铅丹、还是冯姒谈及的脂粉,可都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持续稳定消费得起的物件。
穷人有钱不买米面肉谁买这些玩意。
茅率也是趁着年节,才给媳妇买了一小罐脂粉,手心大小一罐,货郎就要了半两银,给媳妇又高兴又有点心疼。
更别说铅丹,只听它提炼要耗费的功夫,也知道此物可不便宜。
所以冯姒会先入为主认为死者一口的龋齿不是疏于护理,而是病理原因。
当仵作提出质疑,她也因为拿不准骨骸间的黑线就是铅毒所致,严谨的认可了仵作的说法。
但她的推理,听着都是站得住脚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