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刀翻看过乡志,村子里并没有一户姓王的人家。
但只要询问禄生,也不难打听到王家曾经的存在痕迹。
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禄生能想到的,便是这家人在村里仅剩下的不过两间破屋的祖地。
如今这地也兜兜转转归了孔家,只不过得来实在尴尬,孔家也曾想找由头把那块地卖出去,但并没有人愿意接手,所以他家一直对其避而不谈。
前几年,那两间破屋就在一场暴雨中垮塌了,便是村角那唯一一块长满了杂草的废墟,寻常外人进村,不打听也不知道这曾经是一座屋子。
至于王家三口的坟,都在村子后山山坳,那有块斜坡,是村里人埋骨的风水宝地。
当年赵宝裕也还是好好地操办了三口的白事的,找到规格最高的坟包就是王家人的。
昨夜林小刀去而又返,和那被留下的小捕快一起厚着面皮在禄生家留宿,今日天不亮便出门办事。
那小捕快姓杜,名杰,才十七岁,年轻人好奇心强,被林小刀带在身边就不断追问他们今日的任务。
林小刀避而不谈,二人在村子里走动的时候,正巧撞见背着书袋出门的田硞。
今日过节,村里人经过了昨日之事,都心有余悸,也没法出门上工,零星有几人出门放鸭、洗衣、摘菜,瞧见林小刀二人头也不敢抬,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就他一人突兀的往村外走。
“哎,哎,去哪的?”杜杰叫停迎面而来的田硞。
田硞站住,目光先是落在林小刀面上,才礼貌阖首,十分有修养的回答“在下得去一趟镇上的书局交接抄的书,还请两位差大哥通融,我还得靠抄书的钱攒明年赶考的路费。”
说着,他打开书袋,将书袋里的几本书捧出来远远给林小刀二人过目。
杜杰嘀咕着“谁是你大哥,怎么看我二人都比你年轻吧。”转而将目光递给林小刀,交给他定夺。
林小刀只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摆了摆手“今日元宵,早去早回。”
田硞道了声谢,笑了笑,将书妥善收回,才与二人擦肩而过。
林小刀瞧着他走远了,才让杜杰悄悄跟上去看一看他是不是出村了,自己则独自一人往村子后山的山坳走去。
约半刻钟,他便来到了禄生口中的那片坡地。
此时,东边薄日还不足以穿破层叠林峰驱散迷蒙,正是山中晨雾最甚的时候。
眼前一片数目不明、高低起伏的土丘隆起与一节节黝黑的石刻坟碑就半掩半露的藏在其间,周遭时不时有早起的鸟儿扑扇而过,再无其他鲜活气氛,怪诞遗世的感觉立即将林小刀包围。
他并不需要过多费力,就找到了自己所来的目的。
这一片地势靠南的坟堆群,约有大小六七座坟头,其中好几座坟的规格明显更高、墓碑所用石材更好,但都无一例外让青藤落叶覆盖、碑中刻字也都年久失色,难以分辨。
林小刀上前拨开杂物,扫走落叶,才能阅读碑上镌刻。
通过署名一一辨认过去,其余几座小一些,但不失投入了钱财的坟头有王博的父母、他早夭的其他孩子。
除此,便有一座是属于赵宝裕的,紧贴王素香的坟,二者看上去一大一小,格格不入。
原来孔云湘收殓了尸骨,将丈夫和原配葬在了一处。
林小刀再从王素香起往下看,顺手整理出了王家三口的坟。
一家三口的死期都离着不远,王素香最早,死于宣齐五十一年三月初八。
其母于春死于三月十三,相隔五日。
而王博死期则更靠后一些,在四月初二,中间隔了半月有余。
“三月……初八。”林小刀一激灵,像是想起什么,忽的站起身来,动作大到惊动白障间蛰伏的鸟,纷纷起飞。
他想起那日他回府城询问马洪案件细节之前,冯姒托他问的问题。
她要问马洪,当年品味轩出事闭业,是不是在三月初,正是雨水充沛那段时日。
她从那时候就知道这是王家人的死期?
可他不记得案录里有记载这些啊。
只可惜那日他回来太累了,说了田硞与庄子敬关系的发现就不自觉睡着了,后面也没找到机会向她说起这事。
她让自己来找王家人的墓,是想进一步确定死亡时间吗?
以他对冯姒浅薄的了解,他认为不止于此。
他记下这些坟的位置,与各自碑上的内容,转身便准备下山。
路上,他还遇到了一座新坟,明显更干净的坟头和崭新的墓碑,醒目的红色碑文赫然就是孔庆有的名字。
他也一并记下了位置,很快就下了山。
半路时,村里忽然爆竹声大作。
最开始,林小刀以为是村民自家放的鞭炮。
不想这些炮声诡异的持久,几乎是一挂响完很快又燃了一挂,这些不知疲倦的噪音几乎回荡在整个山坳间,惊起远处鸟群,林峰动荡。
起初听时还叫人新鲜,但听久了,只让人有种耳膜鼓痛的恼火。
太吵闹了!
等他一路回到村子,只见村子里的活物几乎都躁动了,鸡鸭乱窜、猪牛炸圈,连看家狗都痛苦打转,狂吠着往村外逃去。
与他一样念头的村民已经纷纷自家中走出,面上皆是不堪其扰的神色,无人不是用手捂着耳朵,或疑虑、或暴躁,乡里的小孩有不少都被吓哭了。
瞧见林小刀,有缩头就躲的,也有跟在林小刀身边询问原因的,但他们说的话,林小刀是一个字都听不见。
整个雨露乡乱作一团,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在村头,远远就见一片浓重的黄灰色烟雾将村头那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的,刺鼻的硫磺气味几乎形成了夸张的实质,一个个刺痛靠近观瞧之人的眼睛。
“什么人啊?没完没了了?”
“这得多少银子啊这样烧的!咱乡里哪有这么有钱的人。”
众人几乎是喊着互相对话,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人忍不住大叫“别放了”,但也就是转瞬,就被吞没在噼啪的噪音间,一点缝都没漏出来。
小捕快杜杰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穿过人群,一把将捂耳的林小刀拽住,拉扯着走了,路上附耳告诉他“茅捕头来了,在村外等你呢。”
“谁放的炮仗?”
“南少爷使人放的,说先放上它三百挂,叫这群刁民醒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