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姒送走南继修便一直昏睡着,直到第二日天将亮,被饿醒了。
好在灶台上除了她的药,还煲着程大一早做好了送来的鱼糜粥和煮鸡蛋。
床边放着套新衣服,她试了试,是她的尺码,布料也比她之前的好上更多。
见她起身艰难穿衣,端来吃食的花婆不免惊叹:“姑娘,这才过了一日你便要下床,你这身子是石头做的啊?”
冯姒龇牙套上袖子,拉拢衣领,腼腆垂头,只是默默穿衣。
她已经好多日不见家人,眼看案件有推进的势头,实在是躺不住。
花婆见她倔强,啧了一声,赶紧走来帮她穿好衣裳,系上衣带。
“你要下床随你吧,不过老婆子我还是得提前劝你一句,你流了这老多的血,该躺着休息就躺着,最起码休息个一两日,不要逞强,否则老了,可有你好受的。”
说着,她还生怕冯姒小看她,将她说的话当做耳旁风,便接着又道“你可别觉得老婆子啰嗦,我给女人接生几十年,厚颜说句自夸的话,也算得上半个女大夫了,咱们女子的身子啊,是以血为本,这上为乳饮、下为月事,气血虚亏便会经络失养,以后各种病啊痛啊就找上门啦。”
冯姒认真听着,好奇发问“花婆,镇上的产妇都是你接生的吗?”
“全部不敢说,就在这福保镇里,十个产妇有七个都是找的花婆我……”说着,她拍拍厚实的胸脯,无比自豪。
“那,花婆。”冯姒舔了舔干燥苍白的嘴唇“约十三年前,有一名为王素香的产妇,你有为她接生过的印象吗?”
“叫名字我可记不住,雇主给钱我接生,从不过问产妇的姓名。”花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是原品味轩老板的女儿,据说当年因难产而死,死后没多久,父母也一个病故、一个自缢,她家一门绝户,家产悉数便宜了赘婿。”冯姒将自己的所知详细说出,总算在花婆面上看到几分表情改变。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花婆一拍手“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啊,她家……我记得!”
“那她真是难产而死?”冯姒急不可耐的追问“她难产当天,有找您接生的吗?”
“有!”花婆笃定点头,回忆起了当年“当年,她娘老早就给我交了定钱,我还给她摸过肚子,预估了临盆的时间呢,那时都约定好了,等她差不多临盆那几日我都会在家里,随时发动,随时来找我。”
“然后呢?”冯姒问道。
“然后她家那产妇竟然提前一个月便发动了!”
花婆一提起来,面上也皆是可惜神色。
“说起来也实在是巧,那几日我一个相好的妹子摔断了腿,我去她家照顾她两日,也没留下口信,等我回家之后,才听邻里转述,说那产妇出了事,她丈夫当夜来寻过我,我不在,找遍整个镇子,才找到另一个与我不对付的产婆去收场,结果我听人说,她去的时候已经胎死腹中,产妇也翻了白眼,无力回天。
因为这,那刻薄的婆娘拿着这由头在外抹黑了我多年,就差没说我草菅人命了。”
花婆是坚决不认为问题在她,还强调道“我这双手摸过这么多的肚子,从来就没估错过产期,她孕相平稳,胎位也正,怎么也不会提前这么早,不足月便发动了,怎么也不可能都怪在我头上。”
“当时她难产,就没找大夫去瞧一瞧吗!”冯姒又问。
“咱们这镇子擅看女科的大夫本就不多,你别看管大夫年纪这么大了,也行医多年,但女科他也就能看个入门,医术有限,一听说难产,更是不会轻易应下出诊,都得让病患往府城求医,以免延误病情的,要不,我怎么说我也算得半个女大夫呢。”
冯姒暗暗咬唇,不死心又问“那产婆姓甚名谁?住在哪您可知道吗?”
“你找她做甚?她前年就死啦。”花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冯姒提起的一颗心又重重的落下。
“怎么?”花婆不明所以“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打听来做什么?
“我很好奇她难产的原因,毕竟我也相信花婆你不会断错她的产期的。”
冯姒垂眸,又编道“南少爷前段时间买下了品味轩打算经营,听人说前两任东家都出事了,原本的东家王氏一家接连而死,继承了产业的赘婿再娶,生了个身患怪疾的儿子,自己后来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在想,品味轩这地界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该不该劝南少爷找能人来看看。”
花婆了然“那倒是的,找人看看也无妨。”
说着,她又给冯姒指了一条明道“不过你要问她难产的原因,我那老对手的儿媳说不准能知道,她虽死了,但将一手接生的经验都传给了儿媳,保不齐就说过这事。”
“不过我当时登门退定金的时候,也问了一句,她那丈夫说是小两口拌了两句嘴,她动了气才破水了,不晓得是不是敷衍我,但若原因真是如此,我倒也不意外。”
“为什么?”冯姒不解“那赵宝裕说的就这么可信吗?”
“你要是见过她和她丈夫你也会相信的。”花婆只是说道“当年我登门给产妇摸肚子瞧过一回,他那丈夫,是我见过最任劳任怨的男人了。
她娘当时还炫耀呢,说她家中从大到小的家务,都是那赘婿一手操办,包括给全家浆洗全身衣物、做饭打扫,晚间要给媳妇洗完脚,还得住回店里守夜,可是当牛做马一样卖力呢。”
“反观产妇,她即便怀孕了,气性也很大,对丈夫吆来喝去,动则辱骂,我反复提醒她孕期千万不能动气,但瞧她的性子,也是很难听进去的。”
冯姒认真听了,还没做出评价,就听屏风外传来一人的声音。
“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南继修绕过屏风,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来了,打断了冯姒二人的对话。
一瞧冯姒已经穿上了新衣,虚弱披散着发坐在圆桌边,桌上的餐食还未动一口,就有些不满意的皱起了眉。
“你起来做什么?”他问“躺下,我找人喂你吃。”
花婆一听这小子话风不对,连忙找了个茬说要去看看药,不等南继修点头,就叩着老腰逃走了,让冯姒都没有出声拦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