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挂鞭听起来多,但也不过转瞬即逝,只是爆炸的余威却足足在山间回荡了良久都散不去。
猝不及防安静下来,村中的绝大部分人仍耳痛耳鸣,短暂丧失了近一半的听觉,互相说起话来,仍是扯着嗓子嘶吼,才能听清个大概。
近处的村民怒火中烧,炮声一停,青壮便带头扑进尚未湮灭的尘烟中,却已经找不到放炮之人,原地只留下一个被点燃的木箱,与散落一地的红皮火焰。
众人只能赶紧着手扑灭火源,以避免山风一吹,引起更大火情。
人声、哭声、叫骂声,这才此起彼伏响起。
硝烟未去,大家便开始检查身边人的情况。
人类捂紧了耳朵,尚且还好,除了老人、孩子被吓得有些迟钝,孩子缓了一会只会哭,但动物们可就惨了。
村中有人养的鸡鸭因为应激而暴毙,两脚朝天只打颤,大一点的活物也有被惊吓后慌不择路撞在圈墙上,将自己顶得头破血流的。
痛失禽畜的人家急得眼睛都红了,抓起灶房刀具就要砍杀了那乱放炮的家伙,只不过还不等村里纠结起来去抓人,那人就自投罗网了。
那人是领着一架板车、一群人回来的,他生的干瘦,贼眉鼠眼,一脸奸相,根本不遮掩他就是那扰了一村清净的罪魁祸首,就跟在一辆装载鞭炮木箱的板车旁大摇大摆走着,脖子上挂着一串,左手里还拿着一串,右手则捏着一根火折子,一副谁敢靠近就将谁点了的表情,令人一瞧,便恨得磨牙。
村民躁动正欲动手,眼尖的瞧见了人群后中骑着马随行的吕镇守等人,才没有不管不顾便扑上来,虽然一个个摆出愤怒神色,但只是推出仍病怏怏的禄生,上前接洽。
禄生往前紧走了几步,高声喊了句大人,吵得吕镇守一张黑脸越发难看。
板车顺势停下,吕镇守越过人群,下了马。
“大人,这人,这人.......在村里闹事啊大人。”禄生手指着披挂鞭炮的张东,刚开口控诉便被吕镇守厉声打断了。
“何来闹事一说?我没瞧见。”
“这......”禄生愣了,掏了掏耳朵,明显没听清楚。
张东趁机两手收拢作点燃状,不知道将什么朝拿眼瞪着他的村民脚下一甩,吓得众人脸上变色、纷纷散开。
没有一直防备的炮声,只有张东恶作剧的笑声。
“哈哈哈哈。”张东笑倒在板车上“一群孬种,村里爱玩炮仗的小屁孩呢?叫出来一起玩儿啊,我们爷请客,叫他们一天玩个够。”
“大人你瞧!”禄生咬牙,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拿眼神将张东千刀万剐。
“真不领情啊。”张东来劲了,抓着鞭炮便冲到禄生面前,面上虽笑眯眯的,但说话着实讨打“今日元宵佳节,我们爷特吩咐我运来这许多炮仗热闹热闹,哎,这不是你们村里待客的礼节吗?我这可是入乡随俗!”
张东说话大声,叫周围人都能听清大概。
“什么礼节?”禄生脱口而出,但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圈,瞧见好几张心虚的面孔。
但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反驳“没有这种事!你这是信口胡说。”
“对!你这堆鞭炮一放,将我家的鸭子都吓死了!你要赔!”
“我家里唯一那头的猪也是,把猪圈都拱穿一个洞,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我家的狗!”
见周围响起一层层质问,张东也是提气叉腰、毫不退缩,甚至挺身向前。
这可是他表现的好机会,少爷的场子要靠他找回!
“吵吵什么?要算账,那被惊了马的夫人眼下还在医馆躺着呢,三个大夫的出诊费、各色名贵的药材费、往后调理的补养费,你们谁家出来清算一下,再谈这些畜牲也不迟!”
“这关我们什么事?”有那些自知麻烦不是自家孩子惹出来的人越发觉得憋屈,反驳声更大了些,那些被点到名的则心虚跟腔,明显是不肯轻易承认。
毕竟吕镇守还站在旁边,和他带来的两人就是一副并不打算插手的模样。
张东一听,哼了一声,又道“我自然是找和前日放鞭炮惊马有关的人家来的,至于无关人士,倘若愿意站出检举,我家爷许诺了,一个名字,赏二十两银!有吕镇守作保,先到先得,绝无戏言!”
他话音刚落,众人瞬间面色各异,朝吕镇守看去,对方只是点头,并不多话。
一时间,有人犹豫,纠结在乡邻感情与重金之间,心动却拿不定主意。
有人恐慌,忙不迭四下观瞧打量,生怕被出卖抛弃。
其实根本无需检举,傻子都能瞧出谁家与惊马一事有关。
财帛动人啊,吕镇守暗暗嘬了嘬牙花子,他这个镇守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二十两,那南少爷就这么发了出去,且如此一举,轻易就撩动这群人的私心,将矛盾从对外,转到对内。
别看雨露乡有十余户人家,但早年通过在山中共同狩猎建立了深厚交情的老辈子逐渐年老、离世,青壮多数不愿继承危险也不赚钱的打猎本事,更期望在码头博得一番事业。
如此一来,便少了一层与乡邻出生入死的羁绊,再加上乡正缺位,禄生不够强硬智慧,时常拿不住主意、疏解邻里矛盾时过于糊涂,导致各家的矛盾越来越多,不满也持续累积。
平日看似团结的村子,实际除了孔厚河,再找不到一个权威的主心骨来主事、担责。
“还犹豫?”张东和吕镇守一般,打量了一圈周围沉默的人群,忽地一下乐了,他跳上板车,高高在上喊道“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那日被惊马的夫人已经醒了,只要她来指认,谁都逃不掉,你们有钱不晓得现在赶紧抢,竟然还谦让起来了,包庇别人,能有真金白银管用吗?哈哈,愚蠢啊!”
这下,许多人动心的神色愈发外露了。
吕镇守一听,是彻底确定了。
那南少爷让这张东此行来,就是纯粹来报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