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老郭回忆,王东家原名王博,原也是雨露乡人士。
因早年得了机缘,跟人一起做轮渡生意赚了一些钱,在当时还没有一个像样的酒楼的福保镇开了间品味轩。
王博交友广泛,一开业便来了不少与他相识的人捧场,加上他擅为经营,很快便将生意做的有声有色,娶妻于春、生女王素香、人生美满。
十八年前,一路打零工至此的老郭不过三十多岁,他听说此地建了新码头,来去船运活动变多,定有赚钱机会,便带着雄心壮志,一路到了福保镇。
可想要抢在本地人之前赚到钱何尝容易。
他最开始也在码头接劳活,但那时水帮规模尚未形成,本地人都是相互做保拉拢,顺便排斥他这样的外地人,几次被人找茬驱赶,老郭很快没了收入,他食不果腹又居无定所,只能开始偷东西。
那时码头贸易刚刚发展,福保镇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小偷,全是盯着前来走货的商人,他也不例外。
他偷的第一个人便是王博。
可他笨手笨脚,没偷到荷包,反倒被抓个正着。
本想着自己大难临头,不想王博却只是当面训斥他不该有手有脚却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之后还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若是想靠双手挣钱,便去找他。
那天之后,他就做了品味轩的杂工。
或许是王博那日的教训短暂的改变了老郭那颗漂泊的心,他在店里安顿了下来,开始认真偷学店里掌厨的手艺,几年努力,熬到了原先那掌厨生了重病的机会,成功接过了大勺。
没两年,王博又收留了一个寻亲未果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才从寺里下来,王博夫妻都信佛,对其很是礼待,让他在店里干活,却住进了王家。
那年轻人叫赵宝裕。
因做得好一手素菜,赵宝裕很快得了王博夫妻的青睐,感受到威胁的老郭开始作妖,顺利用昏招惹怒了王博,将他辞了。
老郭那时已经四十出头了,他开始感觉力不从心,衰弱的身体让他开始担忧日后谁能给他养老送终,于是,他想到了家人。
千里迢迢回乡,他本期待着家人不计前嫌的接纳,没想他的四个儿女无一愿意认他,还将他带去的礼品统统丢在大路上,放了狠话若他不走,就挑粪来泼他。
他连吃了几场闭门羹,到底还是饿的上了街头做了乞丐,即便如此,家人也不肯松口,他无法,只得继续过上了漂泊的生活。
辗转多年,他也曾在好几家酒楼饭馆干活。
虽然有一计傍身,但随着他年老,用他的东家越发嫌弃他,往往都是利用他培养了店里的年轻人,又找茬把他辞走,有时候连最基本的工钱都讨要不到。
他蹉跎多年,到底还是回忆起对他最好的王博,他想着回来瞧瞧,或许王博能看他可怜,又一次赏他一口安稳饭吃。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糊涂了。
那是两年多前,他回到了品味轩门口。
此时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他离开没两年,王家三口前后离世,赘婿赵宝裕继承王家产业,隔年娶新妇、生儿子,纳美妾,又在八年后为了女人不知所踪。
传闻中,就像老郭曾经抛妻弃子那样,赵宝裕这个当年王博夫妻眼里的好男子,也不还是干出这样的事。
正巧那时,品味轩贴出招工启示。
贴告示的马洪用了好一会才认出老郭,在他的作保下,老郭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虽然工钱少了很多,但到底有马洪帮他,他不至于像之前一般被东家搓磨,日子算好过了些。
“马洪被抓了、品味轩被卖了。”老郭叹息“那我肯定也留不了了,不如理了积蓄,自己走了,也好过等走不动了被丢出去要强。”
——
回去的路上,依旧南继修与冯姒同乘马车。
不过南继修已然顶不住,歪在车壁,单手枕着靠枕,扶着额睡着了。
车内安安静静的,期间大管家放心不下,还挑了两次帘子往里观瞧。
确定南继修熟睡,大管家突然向故作假寐的冯姒低声开口。
“冯夫人,我知晓你醒着。”
他怕吵醒少爷,说话声音只能压得极低。
也不知他憋了多久的不满,眼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总得敲打冯姒两句。
“有些话,我总得再次提醒冯夫人。”他说“我不管你计划什么,但务必谨言慎行,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仗着少爷玩心正起的时候失了分寸。”
大管家说完,冯姒只是静悄悄的,好一会才睁眼。
“抱歉,我在想事情。”冯姒按了按眉心,像是才从一阵头脑风暴之中醒来,轻飘飘一句话说得大管家差点倒仰。
“冯夫人!”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冯姒见他恼怒,食指在面前做出嘘声。
“大管家,平日他的睡眠都是这么好的吗?”冯姒打岔问道“我记得他昨日也是早早睡下了,这才几时,街上的店都没打烊干净,他就顶不住了?”
“我昨日才睡了不过两个时辰,都没他这么困。”
“冯氏,你不要转移话题!”
“不是我说真的。”冯姒看了南继修一眼。“这样的嗜睡正常吗?”
“少爷这两年在长身体,如此再正常不过!府医都没说有问题,你个酒匠妻懂个什么!”
“这样啊……”冯姒点点头。
“你!”见她存心,大管家有气却不好发作,直把自己气的吹胡子瞪眼的。
冯姒看大管家快气坏了,生怕他血涌上脑在有个好歹,只能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大管家,你心里都知道,我和你们身份悬殊,我又怎知道你们大人物都有什么禁忌呢。”
“而且,我也身不由己啊。”她一摊手“我也想请求大管家你劝劝南大少爷,我现在在做的事不是游戏,不要将起码事关三条人命的案子视作游戏。”
大管家一听,怀疑地眯上了眼“所以,你真的在为那姓乌的校尉做事?”
“他怎么会找你?你究竟是何人?”
“大管家。”冯姒正色“我只不过是崇阳县里一个普通酒匠,而已。”
她将酒匠二字咬的极重,以强调最后那个妻字,是她故意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