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敬是众人落筷时才回来的,她进门时,脸颊扑红,也不知道是哭过还是什么。
进了门,她又站到角落。
跟她一起的,还有小虎和一个矮小的老头。
这老头夹银短发扎着布带,在脑后绕了一个结,高颧骨小眼睛,五官带着几分苦相,叫人没来由看着有些难以相处。
老头和小虎一起收了桌子,又上了热茶,南旭升则被大管家安排近期负责暂时经营品味轩,眼下也是暂时到楼底下去拨算盘,算接下去翻新品味轩的大致支出了。
“郭大厨?”冯姒拉过凳子,邀请掌厨老郭坐下,但他只是两手握拳站着,摇摇头拒绝了。
“荤菜烧的不错,我尝起来比素菜风味要好。”
对于冯姒的开场白,他也只是闷闷的点点头“夫人唤我老郭便是。”
“郭大厨,你在品味轩做了多久了?”
老郭犹豫了。
“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吗?”等了好一会,冯姒才不解问道。
“回夫人,不算上之前,便只有两年。”
冯姒没听明白“什么之前。”
老郭又不说话了。
奇怪。
冯姒只能自己想了想,随即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两年以前你离开过品味轩?”
老郭点头“十多年前吧。”
“哦?”冯姒惊喜“那你在品味轩一共做了多久?”
老郭抬眼,这才真的陷入了回想。
“记不清,约有十年了。”
他的话是真的少,而且全都不是准话,或许是性格使然,也可能人老迷糊。
没办法,冯姒只能一句句的问,他也一句句的回。
“那你中途为什么要离开品味轩?”
“回家寻亲。”
“寻到亲了吗?”
“寻到了。”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子女不孝,过不下去了。”
“家中只剩子女了吗?”
“三子一女。”
“这么多儿女都没一个愿意管你的?”
老郭嚅了嚅唇“我,我年轻时做了些错事。”
冯姒并不想追问他做错过什么事,但架不住有人好奇心旺盛。
“什么错事?”发问的是南继修。
晚饭他并没有用多少,眼下却打起了饭困。
热茶前,他用手托着腮,眼睛在冯姒与那老郭的一问一答堪堪要垂下来,但还是倔强得没有闭上。
“少爷,咱们先回吧。”大管家看得心疼,不由得又开口劝道。
“别废话。”南继修斜眼睨他,又打了个哈欠。
“这……”老郭不想说,但他观南继修的穿着非富则贵,也不敢得罪他,只能硬着头皮“我瞒着家里婆娘孩子,到别处又成了家。”
“什么叫又成了家。”
“他的意思是,他卷走了家中钱财,与情人到府城挥霍,打算城里一个家、乡下一个家。”大管家用‘我看穿你了’的目光盯着老郭。
老郭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唇,算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
冯姒即便再有耐心,闻言也不免板起了脸,声音也冷淡了许多“那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被骗了,在那待不下了,便……便只能远走。”
“被骗了?被你的情人骗了?”冯姒追问。
提及旧事,好像揭中了老郭的伤疤,他的老脸总算有了几分表情动摇,情绪的起伏也很明显,仿佛旧事历历在目。
“我不嫌弃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好吃好喝养着她,她却骗了我所有的钱,还害我欠下一屁股债,那不只能逃了。”
“你倒是大言不惭。”闻言,南继修强打精神,凉凉瞥了老郭一眼,无端骂了一句“真该死啊。”
“所以,你逃走了,欠的钱……”冯姒并未在意南继修都说了什么,她想着,理解了为何他四个子女都不管他的原因了。
抛妻弃子,偷了家中的钱财在外面养起了别的女人。
又将自己挥霍下的漏洞丢给妻子儿女偿还。
自己则不负责任的远走高飞。
真是可恶的人,还好意思指责儿女不孝。
但眼下,她也并不想去过多纠结这种人的过去。
她得将话题扯回来。
“那既然你家里无人愿意接纳你,你现在又罢了品味轩的活,要打算去哪?”
“我干不动了。”他说“打算带着积蓄回乡,买口棺材,等死,总得落叶归根。”
他刚才回忆过去那几句话刷新了冯姒对他的第一印象,但凡仔细琢磨,就能发现这个人的话说一半藏一半,且水分极大。
他看似惜字如金,实则是多说两个字就会暴露他自私、虚伪的本性。
迟钝点的人想从他嘴巴里撬出完整的实话可不容易。
“你做了这样的事,逃家这么久,怎么会想到突然回家寻亲的。”冯姒问道。
老郭没想到被冯姒看穿了本质,当即有些挂不住脸了。
“夫人,小老儿我又不给你们干活了,您打听这些事……做什么。”老郭还是一贯,遮遮掩掩不肯直说。
“墨迹。”南继修才是真的用尽了耐性,他的哈欠都打了几个了,眼下即便是一副泪眼惺忪的模样,一张脸也臭到了极致。“算你好运,要是爷的张东还在,你这老东西哪有命废话连篇。”
大管家见少爷开始怀念张东,心道一声:那还了得。便一记凌厉眼神直射老郭脸面,瞧得老郭一阵紧张,立马又缩回了之前的状态。
“实则……实则是当年我与赵帮厨不对付。”
“赵帮厨?是赵宝裕,后来的赵东家吗。”
“对。”老郭点头。
“你和他怎么了?”
“他没来之前,厨房本就是我说了算的。他来以后,仗着王东家喜欢他,要把店里改全素,不做荤菜,那我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摆明.…..摆明要赶我走嘛。”
“那你就走了?”冯姒问。
“要是王东家肯给我加工钱我可以不走的……”
“看来他没给你加了。”
老郭默认“我便只能回家寻亲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两年前。”
“这之间你一直都在家乡?”
“儿女不肯留我,我便四处打零工。”
“你怎么想到又回来的?”
说到这,老郭又卡住了,他扭扭捏捏半晌,才说“王东家人好,早年就是他收留的我,提拔我做的掌厨,我也是实在没地方去了,别地儿都嫌我老,干的活又多,我只能回来。”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他一家……”说到此,老郭的脸上才真情实意地流露出几分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