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嫌弃运尸的马车走的太慢的林小刀先杨安一步抵达了罗庄。
建立在山坡环绕的低岙中的罗庄并不大,由村头到村尾步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走完。
整个罗庄的农户多靠养蚕营生,各家各户都在山坡广种桑树,还有少量的人家种植杏、枣、桃等果树,兼养蜂。
眼下这个时节,多数人家已经囤了冬菜,正是为过几日的凉江冬捕作准备的时候。
村中有不少百姓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讨论冬捕事宜,男的打磨器具,女的修补渔网,林小刀这个外人的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大家伙的注意。
得知他是县里来的衙差,有两个少年立刻提出要给他带路。
两个小孩都是半大小子,互相只差了一岁,一个叫刘大壮一个叫刘大强,都是罗庄乡正刘川的儿子。
据他们路上透露,他们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弟弟,爷奶、姥爷齐全,家里还有个考不上秀才的童生叔叔,一个姥娘,是个实实在在的十三口大家庭。
有这么多的人口,林小刀认为乡正家的屋子肯定是要比其他农户家大上许多的。
果不其然,整个刘家共盖了两座院子,看墙壁和屋檐瓦砾的年纪应该是近几年新起的院子,就在靠近村尾的位置,背靠着一道矮坡,坡后种了不少桑树。
此时,罗庄乡正刘川正和岳父一起加固大院子的屋檐,而他的父亲则带着弟弟加固小院子的屋檐,岳母和媳妇在厨房造饭,姥娘则与母亲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管着躺在摇篮里的小孙子和两个小丫头。
登高望远的罗家男人立刻瞧见了大小刘兄弟领着个骑马的陌生人往家走,而刘家兄弟亦隔老远就开始招呼家里人。
瞧清来人的服饰身份,作为主心骨的刘川忙下了爬梯出门迎接。
两边互相过了身份,刘川得知林小刀有话要问,忙将他领到了堂屋,上了滚烫的大碗茶
虽然遭到刘川驱赶,但家中的几个小孩还是在假意跑开之后,又做贼一般的结伴回来躲着偷听。
“去年的乡志有问题?”听了林小刀发问,皮肤黝黑、面方浓眉,一眼就是个老实人模样的刘川立马紧张了起来。
“差大人能否明示是哪一节出了问题?”
“去年十月,你乡内是否有天雷引火烧树的记录未登记乡志上报衙门?”
闻言,刘川摇头如拨浪鼓“不能不能!”
“差大人,咱们罗庄虽广种桑树、少伺农田,但往年记录的标准与其他乡里都是一样的,雨雪风雹、虫病旱涝在内,这天雷引火对咱们罗庄来说更乃要事。”
“别说十月了,这几年都没有这事,您一路走来不也瞧见了吗?咱们罗庄地势低,把桑树等作物尽量往山坳的半坡里靠,再在山峰高处,辟出空地钉上铁钉木桩,即便是雨季,也几乎不会有雷劈到咱们农户家的作物,更别提引火了。”
林小刀眯着眼“你没撒谎吗?”
“我撒谎做什么?”刘川哭笑不得“不信我带您去山峰瞧一瞧,这样的木桩好多个呢,还是那些走商从外地学来的办法教给我们了,这几年各家各户都这样做,您一问便知。”
“如此好用,那钱家的育苗园怎因此走水了?”
刘川一愣。
“杨春梅、周洪宝。”林小刀提醒。
“噢!”刘川一拍大腿“是了,他家的确是县里不知哪家大商养的佃户,您说去年走水的那家是他们家啊?”
“没错。”
“您听谁胡扯,他家那次走水,明明就是自家用火不当导致的。”刘川啧一声,急忙辩解“这事您问庄子里的人都知道啊,大家那时都帮着救火哩。”
“不是雷引的火?”
“怎么能是!那段时间也没人瞧见打雷闪电啊,而且他家也没说是雷劈的啊。”
说着,刘川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况。
“当天半夜吧,他家不知怎么的就烧起来了,多亏是发现及时,再加上他家挖了很多排水沟渠,打了一大口井,村子里的人齐上阵,很快就帮着扑灭了火。”
“大人您想,这样的避雷法子咱们一个村子都在使,怎么可能就瞒着他们,他们的园子还是最早开始用的咧,我不能咬死说这几年就绝对没有雷引火,但去年罗庄里是绝绝没有这个情况的!”
见他说得笃定,林小刀觉得自己此行是来对了的。
杨春梅夫妇竟敢瞒骗主家。
“我知道了,那关于这个杨春梅夫妻,你熟悉他们吗?”林小刀问。
林小刀翻过乡志,知道育苗园是属于钱家的土地,杨春梅和周洪宝说起来是佃户,但只有周洪宝是罗庄人,杨春梅实则是卖身契掌握在钱家的奴才。
听善管家说过一嘴,杨固和杨春梅小的时候就被卖进钱家了,在钱家做了一辈子,娶的妻、嫁的汉都是钱家安排的。
生下的下一代也都在钱家做工,杨安在钱府,杨春梅的女儿嫁给了亨通木材行的一个木匠。
一家子都牢系钱家,也是钱家人断定他们即便做别的错事,也不敢戕害主子的原因。“哦,大人。”刘川听后回答道“周洪宝他婆娘的确不是本地人,但他是的,和我还是一辈,他家老娘就生了他一个,父亲又去的早,家中留下一大块土地他也不伺弄,撇下老娘去县城干活,没两年,就带了个大着肚子的媳妇回来,还把家里的地卖了,那以后就一直在帮别人操持这个育苗园。”
应该就是卖给了钱家。
“早年间,树苗都是从县里运来的,也有人来帮着他们育种开渠、护林打理,后来县里就少来人了,他娘死后,平日两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也能忙的过来,再加上后来又来了一个亲戚家小孩帮工......”
“帮工”林小刀皱眉。“男的女的?”
杨春梅自己就是奴籍,身边能有几个亲戚?难道是周洪宝那边的亲戚?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善管家为什么没对他说过。
“男孩,跟我家大强一样大,谁家亲戚就不知道了,他夫妻也不说,而且那小孩很少出门,都在园子里待着。”
“姓什么叫什么?”
刘川还真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见门外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知道!”
“不要捣乱!”刘川拽下布鞋就要往门外丢,吓得从门口陆陆续续探出来的四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哎。”林小刀急忙拦住刘川,看向门外喊道“你叫大强对吧,别怕,你们进来,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得了林小刀的招呼,几个孩子又从门口露出了脑袋。
刘大强被点了名,自然挺着胸膛优先于众人进了堂屋。
“差大人别怪罪,我这个二儿子最野,但交往最多。”刘川也没阻止,只是等着自己的儿子“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不知道拿不准的不要乱说,明白了吗!”
看到这里,刘川大抵也是知道了林小刀来的目的。
许是和什么案子有关。
“大强我问你,你认得那小孩?”
“村里这么多人里他只愿意跟我说几句话。”
“那还不是你不嫌他身上的鸽子臭。”刘大壮笑他。
“那我问你,他叫什么,他是杨春梅和周洪宝的什么人”林小刀见两个刺头小子就要打起嘴仗,连忙插话。
“他说他叫天生。”刘大强说道“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