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尘缓缓沉降,满地碎砖残木狼藉一片。
方才那记撼天动地的锤响余威散尽,整片山顶炼器坊安静得离谱,只剩坑底丝丝黑烟慢悠悠升腾,在澄澈的晴空下格外扎眼。
没等院内众人回过神,山下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脆响再度火速逼近。
是后山巡逻护卫队!
方才那等惊天巨响,堪比山崩地裂,隔着大半个昊天门都能清晰听见,巡逻队几乎是拼了命往山顶赶,生怕宗门遭遇外敌入侵、发生大乱。
一队护卫手持长刀、身姿紧绷、神色肃穆,浩浩荡荡冲进院门。可刚跨进门栏,所有人脚下猛地一顿,前进的步伐齐齐刹停,脸上的肃杀警惕瞬间僵死在原地。
入目所见的景象,直接让一群铁血护卫看傻了眼。
原本前两天山脚下刚被雷劈坏、勉强修缮了的青石院墙,第二天二次被劈就已经够奇怪了,今天山顶炼器房的围墙,门厅彻底连根坍塌,断石层层叠叠堆成废墟;厚重实木大门碎得彻底,连块完整木板都找不出来;庭院正中央,一个丈许宽的深坑赫然出现在地面,泥土焦黑翻卷,缕缕青烟袅袅升起,热浪隐隐扑面而来,简直一模一样!
满目疮痍,惨烈得过分。
带队的巡逻头目瞳孔骤然放大,双眼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副活见了鬼的呆滞模样。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先抬头茫然望向头顶天空。
万里无云,艳阳高悬,碧空澄澈得一丝云彩都没有,暖烘烘的阳光直直洒下来,晒得人微微发热,别说惊雷闪电,连半点刮风落雨的征兆都没有。
他又机械地低下头,目光扫过坍塌的院墙、碎裂的大门、冒着青烟的焦黑大坑,脑子彻底宕机,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晴天、烈日、无云。
满地废墟、焦土深坑、残留余温。
这离谱的画面,彻底颠覆了他数年巡逻的认知。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喉结干涩地滚动了好几下,才磕磕巴巴挤出声音,语气里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带着颤音看向身前气息未定的唐一炮:
“帮……帮主?这、这是——又、又、又被雷劈了?!”
连续三个“又”字,道尽了他内心的崩溃与麻木。
昨天小范围雷劈毁院墙,今天直接劈出大坑、夷平院门!
这昊天门后山的雷,是不是装了导航?精准定点轰炸是吧!
场中沉寂片刻。
唐一炮这才从方才须弥锤法极致爆发的震撼中回过神,缓缓收回攥着灵力巨锤的手掌。灵光散去,掌心空空如也,可耳边还回荡着方才的轰鸣,眼底残留着锤道顿悟的狂喜。
只是低头看见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满地狼藉,堂堂元婴高阶、执掌整个昊天门的一派之主,耳根瞬间悄悄泛红,老脸微微发烫。
他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心底的尴尬,端起一派掌门的威严,面色肃穆、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语气沉稳得找不出半点破绽:
“嗯,没错。突发晴天霹雳,天地异象所致。”
说完这句官方说辞,他生怕被人看穿破绽,不敢对上巡逻头目呆滞的目光,飞快偏过头,目视远方,装作云淡风轻、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那微微泛红的侧脸,早已出卖了内心的窘迫。
一旁的唐铁军等几位长老,更是默契十足,集体转头。
一个个须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者,全都背对着废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飘忽,谁也不接话、谁也不解释,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经历。
场面尴尬到极致,却又诡异的和谐。
巡逻头目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麻了。
他仰着头又看了一遍万里晴空,低头又瞅了一遍冒烟大坑,反复对照三遍,脸上写满了荒谬、不解与离谱。
他混迹昊天门巡逻队多年,听过雷雨劈山、天雷淬体,唯独没听过——大晴天烈日高悬,凭空降下惊雷,精准劈在掌门的练功庭院,还劈出规整大坑!
这雷,未免太通人性,也太离谱了!
他满心疑惑,目光下意识在院中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想要找出这场灾难的源头。
扫过一脸淡定、故作深沉的唐一炮扫过窃窃私语、假装无事的长老们,扫过一脸憨厚、挠头傻笑的唐十七……
最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静静站在角落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巡逻头目猛地一个激灵!
他双眼骤然瞪大,眼中所有的困惑、迷茫、不解,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通透,紧接着涌上一股深深的了然与无奈!
那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八个大字:
破案了!罪魁祸首!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行走的扫把星、移动的灾厄体!
自打我来了昊天门后山工坊,一切离谱怪事就没断过!
前两天的晴天霹雳、院墙坍塌,今日的惊天巨响、庭院尽毁,合着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异象,纯粹是这小子自带霉运,走到哪、炸到哪、劈到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天降惊雷,什么自然异象,全是幌子!真正的雷源,从头到尾就是他!
我清晰捕捉到他眼中那瞬间转变的神色,那如同看见瘟神、看见灾星、看见一切事端源头的眼神,让我瞬间满头黑线,内心疯狂喊冤,百口莫辩!
我心底疯狂咆哮:卧槽!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真不是我!这次真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上次是唐十七憨货练锤拆家,这次是你们自家掌门顿悟过猛、招式失控,硬生生砸烂的院子!从头到尾我全程旁观,还主动后退躲闪,安分守己到极致!
怎么到最后,锅又扣我头上了?!
我满脸无辜,眼神坦荡,默默摊手,内心欲哭无泪,偏偏还没法开口解释。总不能当众说,你们掌门长老练错绝世神功,自己拆了自家宗门吧?
这边我内心疯狂鸣冤,那边巡逻头目已然彻底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疑惑与震惊,脸上重新挂起熟练的麻木与习以为常。
懒得深究、懒得质疑、懒得探寻真相。
反正只要这新来的打铁小弟子在,昊天门后山的晴天霹雳,就是常规操作!
他狠狠一挥衣袖,对着身后还在一脸懵、围着大坑探头探脑的手下厉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
“看什么看?愣着干什么!没见过天降异象、晴天霹雳吗?”
“速速记录在册!昊天门山顶炼器坊,遭遇晴天霹雳,院墙、大门尽毁,地面出现雷击深坑!立刻传信后勤修缮队,火速赶来重整院落!”
吩咐完毕,他再也不多看满地废墟一眼,也不多看我这个“灾星”一眼,带着满脸看破不说破的疲惫,大踏步转身,带着大半护卫匆匆撤离。
喧闹再度散去。
偌大的山顶庭院,又只剩下孤零零两三个年轻护卫,呆呆立在焦黑大坑边缘。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抬头是晴空烈日,低头是雷击深坑,嘴角集体疯狂抽搐,凌乱地站在风中,彻底无言。
这昊天门的天,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晴天的雷,也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巡逻队的人前脚刚带着一脸麻木撤离,后山山道上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工具碰撞声。
后勤修缮队的人提着铁锤、泥铲、青石板材、修补泥浆,浩浩荡荡赶了过来。
这帮人是昊天门最苦最累的兜底班子,常年游走在宗门各个破损地段,修墙补院、修缮房舍,早就习惯了宗门弟子练功失手拆家的场面,心理素质堪比磐石。可当他们一脚跨进山顶炼器坊,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全队二三十号人,瞬间集体原地石化。
所有人手里的工具“哐当哐当”落了一地。
原本前两天他们熬夜抢修、勉强补好了山脚下一座彻底夷为平地的院门院墙,今天山顶炼器房又这样,断砖碎石堆积如山;厚重实木大门直接碎成木屑残渣,连回收修补的价值都没有;庭院正中那个冒着余温、丝丝青烟的焦黑大坑,狰狞地趴在青石地面上,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大半个院落,看得人头皮发麻。
修缮队领头的老师傅盯着满目狼藉,嘴角疯狂抽搐,一双眼睛瞪得比方才巡逻头目还夸张,整张脸从原本的从容淡定,一点点变得铁青、扭曲、崩溃。
他干修缮几十年,修过雷劈的山崖、震裂的殿宇、打斗损毁的廊道,却从没见过晴天一道雷,把整片院子劈得连门框都不剩的离谱场面!
“又是院门,院墙……又是后山!!”
老师傅声音都带着哭腔,双手狠狠搓着脸颊,满脸生无可恋,疲惫感直接浸透骨头,“前两天刚补完院墙,今天直接连根刨没了?这哪是遭雷劈啊,这是遭灾了吧!咱们后山是不是捅了天雷窝了?!”
身后一众修缮弟子也纷纷哀嚎一片,全员心态炸裂。
“我的娘哎,这坑比上次还大!这得重新铺地、砌墙、换大门,起码得忙活三四天!”
“离谱!真的离谱!哪有天雷专盯着院门院墙反复劈的道理!”
一群人垂头丧气、唉声叹气,捡起地上的工具,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心无奈开始清理废墟、平整地面,个个蔫头耷脑,堪称全员崩溃现场。
场中气氛尴尬又好笑。
一旁站着的唐一炮,看着修缮队全员破防的模样,老脸彻底挂不住了,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泛着羞赧的热度。
堂堂一派之主,亲手把自家顶级炼器坊拆得稀烂,还得让底下弟子跟着擦屁股,属实太过丢人。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秒都是社死!
他不敢多看满地废墟,也不敢直面修缮队幽怨的眼神,当即转头看向我,打算火速了结封赏事宜,赶紧溜之大吉。
唐一炮清了清嗓子,强行端回掌门威严,故作沉稳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明显是想草草收尾、快速跑路:
“小季,你此番点拨宗门功法,功莫大焉。我昊天门赏罚分明,绝不含糊。”他话音一顿,干脆利落地直接定职封赏,半点不拖沓:
“今日起,我正式封你为昊天门外门炼器坊副执事,专职协助唐十七打理炼器坊日常、对外炼器贸易、材料调度诸事!”
“权限我一并给你放开:宗门所有矿石、灵材、精金玄铁,你可直接签字提取,无需层层报备;宗门固本丹药、基础修行功法、全套炼器秘籍,你尽可随取随用,只需和唐十七报备一声即可。”
这权限不可谓不宽松,几乎是给了炼器坊除总管之外的最高实权。
说完这些,唐一炮生怕我多问、生怕被揪着拆家的事细聊,连忙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地随口安抚两句,敷衍感拉满:
“好好干,天赋绝佳,前途无量,日后定然能撑起我昊天门炼器一脉!”
寥寥几句场面话说完,他一刻都不多停留,转身就走,脚步仓促,近乎落荒而逃,堂堂掌门的沉稳气度彻底不见,恨不得直接瞬移离开这片社死之地。
旁边一群沉浸在顿悟喜悦里的长老,此刻也终于回过神。
众人余光瞥见满地狼藉、一脸崩溃的修缮队,再想起方才掌门徒手拆家的离谱操作,瞬间集体噤声。
一个个活了上百年、沉稳持重的老家伙,此刻默契值拉满,谁也不说话,眼神飘忽,脚底抹油。
刚才还围在一起热烈探讨锤法真谛的一众长老执事,眨眼间一哄而散,四散跑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留下来收拾烂摊子、背黑锅。
眨眼的功夫,方才热闹无比的山顶炼器坊,除了埋头苦修、全员幽怨的修缮队,就只剩我和唐十七两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哈哈哈,这帮老家伙,脸皮比我还薄!”
唐十七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丝毫没察觉现场的尴尬,反倒一脸喜气,伸手朝怀中一摸,掏出一块温润的淡黄色执事腰牌。
腰牌质地细腻,刻着繁复的炼器纹路,正面镌刻着工整的“昊天门炼器坊”字样,背面留有空白司职栏。
他拿着腰牌,指尖灵力微微一闪,快速在空白处添上字迹,标注清楚司职权限、协助管事、材料提取、贸易调度等所有权限说明,动作干脆利落。
几息过后,他把焕然一新的腰牌郑重递到我手里,满脸真诚、替我开心:
“妥了小季!字我给你补全了,权限、司职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炼器坊正经的副执事,实打实的宗门管事,跟着我好好干,以后炼器坊你说了算一半!”
我抬手接过温热的淡黄色腰牌,入手沉甸甸的,真实的司职印记、完整的权限标注,清清楚楚落在上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执事腰牌,又抬眼望着空荡荡、只剩废墟的庭院,再看看一旁埋头苦干、满脸生无可恋的修缮队众人,最后扫了眼一众高层全员跑路的方向,瞬间彻底了然。
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昊天门,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有半个心思细腻、拐弯抹角的人!
掌门一根筋,练起功法不管不顾,顺手就拆家,脸皮薄还爱嘴硬;
长老们全是武痴,只顾顿悟修炼,遇事溜得比谁都快;
唐十七直肠子一个,憨厚耿直、大大咧咧,莽得纯粹;
就连底下弟子、修缮队,都是实打实的糙汉子,干活认命,吐槽直白。
全员直肠子,全员武痴,全员随性洒脱!
难怪好好一套绝世杀伐神技,能被这帮人数百年如一日,当成打铁术瞎练!
难怪宗门上下只重实操、不重繁文缛节,规矩简单、奖罚直白!
合着这一整个宗门,就是一窝彻头彻尾的糙汉子啊!
我捏着手里的执事腰牌,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行吧。
糙是糙了点,简单是简单了点。
但至少,往后在这昊天门,我算是自在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