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的奇妙旅程落幕,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清冽的晨雾还裹着昊天门后山的院落,我便守在院内的打铁工坊里,握着烧得发烫的铁锤,一遍遍锻打炉中赤红的铁坯。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小院里回荡,火星子顺着锤风溅起,落在青石地面上转瞬熄灭。我正专注地塑形刀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伴着洪亮得能震落窗棂灰尘的大嗓门,直直撞进耳朵里。
“嘿!小季啊!起这么早打铁?昨儿给你的须弥锤法,琢磨透没?有哪里看不懂、捋不顺的,尽管跟哥说!”
不用回头,光听这粗犷又直白的声音,我就知道是唐十七来了。
这管事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身材壮得像座铁塔,说话做事永远风风火火,没半点心眼,看着像个只会抡膀子的莽汉,却偏偏生了副热心肠。自打我入了炼器房,半点没有上层管事的架子,粗线条归粗线条,心底实在得很。再说了,昊天一门也不该就这样埋没下去!
握着铁锤的手顿了顿,我望着炉中烧得透亮的铁锭,心里暗暗犯了嘀咕。
这须弥锤法哪里是什么炼器功法,分明是一套威力绝伦的近战武学,偏偏被昊天门这群人当成了打铁秘技,练了这么多年都没摸透门道。帮不帮他?就这么点破,实在太便宜他们;可看着这憨货实心实意待我,我这心又软得狠,终究是见不得他这般糊涂。
心里正左右拉扯、反复纠结,“哐当”一声巨响,半掩的木门被直接推开。
唐十七大步跨进门,一身粗布管事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拎着个装着淬火泉水的木桶,满脸兴冲冲的,目光一落,就死死盯在了我刚锻打出雏形的片刀上。
他当即丢下木桶,大步上前一把抄起那柄还未开刃的片刀,粗糙的大手指尖摩挲着刀身平整的纹路,越看眼睛越亮,络腮胡底下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可以啊小季!才练一天就有这模样,比房里那些老铁匠强多了!我就说,须弥锤法是高阶炼器术,你好好学准没错!怎么样,这功法晦涩不晦涩?哪一式拿捏不准,直接说,哥手把手教你!”
看着他一脸笃定、满心以为这就是打铁神技的模样,我心里轻叹一声。
罢了,心软就心软吧,就拉他这一把,往后昊天门是福是祸,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也算仁至义尽。
我装作一脸茫然不解的样子,挠了挠头,举起手里的打铁锤,对着铁锭歪歪扭扭地挥了半式,动作生硬又生疏,完全是初学乍练的模样:“十七管事,还真有地方想不通。你看这须弥锤法第一式,我总觉得发力不对,是不是该像我这样挥锤?”
我故意把锤势挥得绵软无力,章法全乱,摆明了是摸不透精髓的样子。
唐十七本就性子急,一看我这别扭的姿势,当即急得直跺脚,络腮胡都跟着抖了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铁锤,粗声粗气地喊:“哎呀错了错了!完全错了!你这哪是锻打,简直是挠痒痒!看好了,须弥锤法的发力诀窍,是沉腰扎马,力从腰起,锤落要稳、准、沉,不是你这般虚飘!”
话音未落,他已经稳稳扎住马步,壮硕的身子微微下沉,握着铁锤高高扬起,照着炉中烧红的铁锭狠狠砸下!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轰然四溅,赤红的铁锭瞬间被砸得凹陷下去。
“是这样!发力要沉!”
“咣——!”
“锤势要顺,跟着功法走,别硬砸!”
“咣咣咣——!”
他一边厉声叮嘱,一边抡锤猛锻,把自己琢磨了十几年的“炼器锤法”尽数施展出来。铁锭在他的捶打下渐渐变形,确实比寻常胡乱锻打更省力,铁坯塑形也更规整,难怪他始终坚信,这就是专门用来打铁的神技。
我站在一旁,故作疑惑地皱紧眉头,等他稍一停顿,立刻适时开口,语气满是认真的困惑:“十七管事,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跟着你的姿势比划,总觉得不对劲——这锤法的发力路子、招式走势,根本不像是用来打铁的,反倒……像是用来打人的,而且挥起来格外顺手,杀伤力看着就极强。”
唐十七正抡着锤子准备下一击,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转过头来瞪着我,满脸荒唐又无语,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手一挥就反驳:“瞎说什么胡话!这是宗门传下来的高阶炼器功法,是用来锻神兵利器的,怎么能用来打架杀人?纯粹是你想偏了!”
我依旧一脸正色,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语气无比笃定:“我没瞎说,十七管事。我练了这半天,身体最是清楚,这招式的发力、收势、锤路走向,全是冲着攻杀去的,跟打铁锻料的发力逻辑,完全是两回事。”
“屁!你觉得、你觉得,你懂个啥!”唐十七被我说得有些恼,又拉不下脸,梗着脖子犟嘴,“这是实打实的打铁神技,是你学艺不精,才往打打杀杀上歪想,别糟蹋了宗门至宝!”他嘴上不服气,手里却下意识地停了锻打,大概是被我反复说得心里犯了嘀咕,又不愿相信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居然不是炼器术。他皱着眉头,握着铁锤对着半空,下意识地顺着刚才的锤路,轻轻虚挥了一下。
就这一下,没有砸在铁锭上,反倒带出了一阵凌厉的破空风声!
“呼——!”
不是打铁时沉闷的声响,而是利刃割开空气的锐响,一股刚猛的气劲顺着锤尖荡开,连桌边的炭火都被吹得猛地一窜。
唐十七自己先懵了。
他壮硕的身子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手里还保持着挥锤的姿势,满脸的不以为然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刚才的感觉,粗糙的手指攥紧锤柄,又缓缓对着半空,轻轻挥了第二式。
“呼——!”
风势更急,劲气更猛!
这一下,他浑身的肌肉都跟着绷紧,分明没用多少力气,锤身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刚猛力道,招式顺畅无比,远比武打铁时更舒展、更凌厉!
“唉?”唐十七终于出声,语气里全是茫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这感觉怎么回事?”
他彻底放下了铁锭,忘了眼前的打铁活计,就站在工坊里,顺着脑海里的须弥锤法口诀,一招一式缓缓挥动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动作拘谨,可越挥越顺畅,越打越顺手,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彻底打开,平日里练来打铁总觉得晦涩卡顿的招式,此刻全然没有半分滞涩,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与他自身的修为气息完美契合。
从工坊内,他一步步挥锤走到院中,晨风吹动他的衣摆,铁锤在他手中越舞越快。
不再是锻打铁坯的沉闷砸落,而是招招带风、式式藏劲,锤影层层叠叠,在半空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劲网,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响,刚猛的气劲席卷开来,院中的杂草被劲气拦腰折断,地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跳动。
唐十七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疑惑、茫然,彻底变成了震惊。
他瞪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收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都带着发颤:“不对……这根本不是打铁……这发力、这劲气……这踏马的,明明就是武学招式!”
他越想越心惊,干脆不再留手,将自身积攒多年的修为功力,尽数灌入手中的打铁锤里!
刹那间,狂暴的灵力顺着锤势爆发开来,原本普通的铁锤,此刻竟像是变成了无上杀器!他脚步踏碎地面青石,身形迅猛如虎,一套须弥锤法被他舞得威猛绝伦,锤影铺天盖地,刚猛无匹的气劲直冲云霄,连院中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这……这威力……”
他口中喃喃,眼神震骇到极致,脸上的粗犷淡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癫狂。
他练了十几年,日日把这套功法当成打铁术,对着铁锭盲目捶打,从没想过,这套功法的真正用法,根本不是锻料,而是杀人!
直到最后一式,他怒喝一声,浑身灵力暴涨,握着铁锤狠狠朝着身侧的大门院墙砸去!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尘土瞬间飞扬!
厚厚的青石院墙、结实的实木大门,在这一锤之下,直接轰然坍塌,碎成一地乱石残木!地面上,更是被锤劲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裂痕如同蛛网般四处蔓延,烟尘久久不散。
唐十七僵在漫天尘土里,保持着挥锤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浑身紧绷,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坍塌的院墙、深坑的地面,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柄普通的打铁锤,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震惊到极致的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我练了十几年……我天天用它打铁……”
“这居然……居然是一套武学功法?!”
“为什么……为什么招式用在攻杀上,比打铁顺畅百倍,就像量身定做一样……”
他彻底懵了,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又震骇,满脸都是“我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的崩溃,往日里粗犷莽撞、大大咧咧的模样,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个被真相砸懵的憨货,站在废墟里,半天回不过神。
我站在工坊门口,抱着胳膊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淡笑。
这憨货,总算琢磨过味来了。
震天的巨响还在山谷间回荡,院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漫天尘土刚散了一半,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
是昊天门的巡逻护卫队,循着炸响声火速赶来了。
领头的是个面容刻板的小头目,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统一护卫服的弟子,个个手持长刀,神色紧绷,以为是后山来了外敌或是闹出了大乱子。可当他们一窝蜂冲入院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麻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断成残垣的院墙、碎成木渣的院门、地面上深不见底的黑坑,还有一旁目瞪口呆、浑身沾着尘土的唐十七,再加上站在工坊门口一脸淡定的我——这幅场面,在场的人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护卫头目嘴角狠狠抽了抽,先是抬头茫然望了眼晴空万里的天,阳光透亮,万里无云,半点儿雷雨征兆都没有。他又缓缓低下头,目光在废墟、深坑、唐十七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三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憋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疲惫,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麻木的确认。
“……又,被雷劈了?”
这话一出,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昨天的雷劈事件还历历在目,今天居然又“晴天霹雳”了?这么巧?
唐十七此刻还没从“练了十几年打铁术竟是杀人功法”的震懵里缓过神,脑子里一团浆糊,整个人呆若木鸡,耳朵里全是嗡嗡作响。他听见护卫头目的问话,根本没细想,只凭着本能茫然点头,粗壮的脖子像生锈的机械,一下、又一下,嘴里还魂不守舍地喃喃重复。
“劈了……劈了……”
他眼神发直,盯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猛地回过神——自己一锤子砸烂宗门院墙,这事要是被长老们知道,铁定要罚!
思绪混乱之下,他舌头彻底打了结,原本就粗鲁莽撞,此刻更是口不择言,憋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练、练劈叉了!”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反应,这铁塔般的壮汉猛地回过神,再也顾不上解释、顾不上震惊、顾不上满地狼藉,迈开大步就往外狂奔。
他跑的速度极快,粗壮的身躯蹬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宽大的背影转眼就窜出院门,慌不择路地朝着山顶方向冲去,活像身后有凶兽在追。
我看着他急忙离去的背影,这才猛然惊觉,手里空空如也——
我的打铁锤,还在他手里!
“锤子!十七管事,我的打铁锤!你把锤子留下!”
我急忙伸手指着他远去的方向,拔高声音喊了一声。
下一秒,远处狂奔的黑影里,一道黑黝黝的物件破空飞来,带着一股急劲,直直朝我这边射来。我抬手稳稳接住,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掌心,正是我那柄普通的打铁锤。
我握着锤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算这憨货没彻底傻透,还记得把锤子还给我。
这边闹剧收尾,护卫队头目却看着唐十七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对着身后的手下低声感慨。
“唉……看看,把十七管事给劈的,人都彻底傻了,说话都颠三倒四。”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不忍直视”,随即立刻收敛神色,板着脸转过身,对着身后一脸呆滞的护卫弟子高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带迟疑。
“都愣着干什么?没见过晴天霹雳吗?赶紧记下来!宗门后山院落,晴天霹雳,二次损毁!立刻通知后勤修缮队过来处理!”
下达完命令,这头目生怕多待一秒再撞见什么离谱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直接带着大半护卫撤离了现场。
最后,只留下两三名年轻的护卫弟子,孤零零地站在深坑与废墟前,迎着微风,满脸茫然地凌乱在原地。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头望着地上深不见底的大坑,又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嘴角抽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晴天霹雳?
这霹雳,也太会挑地方、太精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