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被人绑了手脚,扔进了一间垂着重重纱幔的屋子里。
屋内四下烛火幽幽,纱幔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轻轻吹动,像置身在一团朦胧的雾里。
纱幔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轮廓像是个男人,身形不胖不瘦,姿态从容。
她被扔进屋后,门就在她身后合上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蓦地,纱幔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情绪:“当年齐王叛乱一案,不要再查了,那些状纸,也别再递了。”
周沐瑾坐在地上,手脚被缚着,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她抬眼看向纱幔后那道模糊的身影,没有惊慌,也没有求饶,只轻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纱幔后的人没有回答。
他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只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有能力让你的家人重回京都。
只不过,他们要隐姓埋名,以别的身份继续在京都生活。”
周沐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她隐隐猜到,此人或许就是暗处一直阻拦此事的人
如今她在人家的地盘上,态度太过强硬,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如先虚与委蛇,多套一些话。
蓦地,她弯了弯唇角,眸光沉沉,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你连身份都藏着掖着,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视人,可见你心不诚,压根没打算好好和我谈,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
纱幔后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交易?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我是来知会你的。”
“哦,知会。”
周沐瑾点了点头,语气轻轻巧巧的:“那我现在知道了,可以放我走了么?”
纱幔后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接这么一句:“你答应了?”
周沐瑾语气淡淡的,很是漫不经心:“你知会我,我知道了,仅此而已,可没人说,我答应了。”
纱幔后静了片刻,那人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耍我?”
“实话实说,怎么就是耍你了?”
周沐瑾语气温温和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扎人。
纱幔后的人被这句话噎了一瞬,随即那冷意又沉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怒意:“真当我不敢杀你?你只是一个孤女,我想捏死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沐瑾没有被这句话吓住,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我承认,你弄死我很简单,可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纱幔后又安静了。
周沐瑾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我猜猜……
因为你忌惮江家,对不对?
你怕我死了,江家会反扑,把你背后那些东西都掀出来,对不对?”
纱幔后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可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周沐瑾这一次,直接轻笑出声:“看来,是我猜对了,至少,我猜对了一部分。”
帘子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继而发出一声冷笑:“所以呢?你觉得自己赢了?
周姑娘,扳倒江家,我不是做不到,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别问,你自己考虑清楚,是决定让我付出惨烈的代价,然后带着周家江家一起死;还是我们彼此都相安无事,让你的亲人重回京都。
周姑娘,你是聪明人,相信你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一下:“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一炷香之后,你若给不了我答案,那我便默认你要和我作对,之后会发生什么,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纱幔拂动的细碎声响。
烛火跳了一下,将周沐瑾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
纱幔后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如何?想清楚了么?”
周沐瑾浅浅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瞧着有些枯丧。
她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至少得给我一个让我相信你的理由,或者一件信物,否则空口白牙的,我如何能信你?”
纱幔后的人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意外,语气十分平静:“三个月,从岭南到京都,一来一回加上运作,三个月的时间,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
倘若三个月后他们还没有回京都,你再继续递你的状纸也不迟。”
他的语气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商人谈拢价码之后的松弛:“反正周家人都已经流放两年多了,也不差这三个月,不是么?”
周沐瑾垂着眼,沉默了一会,方才轻轻点头:“好。”
话音刚落,屋内的烛火就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先前在织造局里闻到的奇香不知从何处又漫了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周沐瑾只感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纱幔和烛火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意识便像被人猛地拉灭了一样,骤然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织造局小院的床榻上。
窗外的夜色浓郁,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蝉鸣阵阵,一切如常。
她身上没有伤口,手脚也自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周沐瑾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挂满纱幔的房间,想起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她十分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却丝毫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蓦地,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带着一闪而过的狠厉,像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只露了那么一瞬的锋芒,又被收回了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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