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轮休转眼便到。

    江逐云果然如约将那位刘帐房平安送到了京都,并妥善安置在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周沐瑾去见了他一面。

    老账房比王永年长许多,头发花白,背脊微微佝偻着,见有人来便颤巍巍地站起身。

    周沐瑾随便问了几句,果真如王永所说,这位刘帐房因为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所以有许多账目都是看旁人签了,他也跟着签了,从不过问其中细节。

    政通八年那笔账目,若非因为当时王永嘀嘀咕咕说了些反常的话,他甚至都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事,至于旁的细节,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周沐瑾也不勉强。

    她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做太大指望,有新的线索固然好,没有也不妨碍她往下走。

    她谢过了老人,叮嘱他安心住着,便和江家两个儿郎一起回了江府。

    是夜,她坐在案前,写了一夜的状纸,一字一字,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对着那页墨迹未干的状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吹了吹,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她告了假没有去织造局,而是换了身素净衣裳,独自出了江府。

    天色刚亮透,街上行人尚不多,周沐瑾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半垂。

    车里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隔着帘缝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过长街,然后在府衙门前停下来。

    周沐瑾抬眸看了眼府衙高大巍峨的门楣,继而浅浅吸了口气,走向府衙门口的堂鼓,抬手拿起鼓锤,一下一下敲响了那面鼓。

    鼓声沉闷,在清晨空阔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鼓声持续了许久,才有一个小吏慢吞吞地推门出来。

    他接过周沐瑾手中的状纸粗略扫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微一变,抬眸打量了她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道:“状纸收下了,此案需等府衙核实,姑娘回去等传唤吧。”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春去夏至,天渐渐热起来,织造局院墙边的小竹林生出浓密的荫,蝉鸣一日比一日响。

    周沐瑾坐在窗前绣衣裳时,顺手挠了挠手臂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她低头看了眼手臂上那个红红肿肿的印子,不期然想起了远在岭南的亲人。

    京都的虫害远不如岭南,她有驱蚊香包和紫草油,尚且被咬成这样,不敢想阿爹阿娘还有弟妹们在那边该如何熬过漫长的夏天。

    状纸递上去已经一个月了,府衙始终没有回音,像石子落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想来,是不会有回音了。

    周沐瑾将衣裳收好,垂眸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又重新写了一封状纸。

    府衙不接没关系,她再往上递去大理寺就是了。

    下次轮休,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江闲庭。

    江闲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理寺不比府衙,背后牵扯的势力更广,你这一去,定会有人为难你,瑾儿,你可想好了?”

    周沐瑾点了点头:“想好了,闲庭哥哥放心,我既决定了要递状纸,自然早就做好了被为难的打算。”

    她说的轻巧,可这其中的艰难,外人根本难以想象,单单这一个月漫长的等待,都是难以言说的煎熬。

    可偏偏这份沉寂,并没有磨灭她的心气,反而让她更加坚韧。

    看着她眼底愈发清亮的光,江闲庭的心,一阵一阵抽疼。

    他不禁微微倾身,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虽然他一句话没说,但这个充满怜惜和珍重的拥抱,却道尽了所有。

    周沐瑾唇角弯了弯,抬手回抱住了男人…

    两日后,周沐瑾带着状纸去了大理寺。

    她走进朱漆大门时,门房瞥了她一眼。

    见她衣着简素,腰间无任何官家令牌,门房便慢悠悠地将她晾在堂前等了许久。

    日头越升越高,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没有人出来接她的状纸。

    眼看日头越来越晒,终于有人姗姗来迟地掀了帘子走出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并没有接她状纸的打算。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月白身影便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了来人,那人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拱手作揖:“哎哟,下官拜见江大人,这什么风把江大人吹来了,快快快,堂里坐!”

    江闲庭走到周沐瑾身边停下,面色沉凝地看了一眼堂中那几位神色微变的大理寺官员。

    继而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原来这就是大理寺管事的方式,让一个百姓拿着状纸在日头底下站半个时辰,都没人来接状纸。”

    他声音不重,却透着令人心慌的威压。

    堂中顿时慌乱起来,有人连忙起身赔笑,有人快步去端茶倒水。

    江闲庭没有理会那些殷勤,只侧身将周沐瑾手中的状纸接过来,走到堂内,将其轻轻放到案上,然后转身牵起她的手走了出去。

    身后大理寺的官员追了两步,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脸:“江大人放心,此案大理寺定当仔细调查,等有了眉目即刻通知这位姑娘。”

    江闲庭没有回头。

    他牵着周沐瑾走出大门时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方才那些憋闷都吐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刚刚不该出现,可他实在心疼。

    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什么污不污名,牵不牵连的,都没有瑾儿重要,哪怕此案最终会让江家也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状纸递了,接下来又是等待。

    只是大理寺的通传没等到,周沐瑾反而等到了绑架。

    那天,周沐瑾下工后,照常回院子歇息。

    夏日渐渐深了,窗外的蝉鸣愈发响亮,吵得人根本睡不好。

    周沐瑾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香气。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她便感觉浑身开始发麻,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了下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