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回院子换了一身舒服的衣裳后,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往江闲庭的书房走去。
此时距离一个时辰还早。
所以当她推开书房门时,江闲庭还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来的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提前那么多。
他抬手给周沐瑾倒了杯茶:“瑾儿怎么来得这样早?”
周沐瑾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才开口将前两天江逐云翻窗来织造局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转移刘账房时,她微微叹了口气:“他也是想替我查清真相,就是路子走得急了些。”
江闲庭听完,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周沐瑾看在眼里,以为他是在为案子的事烦心,正要开口宽慰,却见他抬眸,语气沉沉的,带着一股恼意:“这个混蛋,又翻你窗户!”
周沐瑾:“……”
略一沉默,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一下嘴角。
继而她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握成拳的手,给他顺毛:“没事没事,说完正事我就把他赶走了,都没留他坐下来喝口茶。”
“那也不行!”
江闲庭气鼓鼓的,一脸严肃地看着周沐瑾:“爬姑娘窗户,这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该罚!”
“好好好,罚罚罚!”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难得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发软,顺着他的话头应了几声:“一会他来了,我们两一起教育他!”
江闲庭这才松开拳头,眼底的醋意下去几分。
看着男人,周沐瑾好一阵无奈。
一想到这兄弟二人见了面就掐的样子,她有点头疼,觉得今天的谈话,大概率是完了。
一个时辰后,江逐云推门进来,隔着书房的长案在江闲庭对面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周沐瑾坐在两人中间,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说来也怪,先前还幼稚得不得了的两人,此刻坐下来谈正事时,反倒一个比一个正经。
江闲庭先将那晚给周沐瑾看过的那三样物件,又拿出来摆在案上,将当年的旧案从头到尾、条理分明地讲了一遍。
没有遮掩,没有保留,连自己的隐忍和蛰伏都坦坦荡荡地摊开在弟弟面前。
江逐云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只是沉默地听完了全部,然后将自己的那部分线索也讲了出来。
“我查到的东西,和大哥的能对上。”江逐云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声音虽然硬邦邦的,但态度是认真的:“那批银砖的来路被抹平后,赵家便将它送去锻成了银线。
程瑶也承认了当年绣边防图的事,加上王永手里的账本和信函,人证物证都有了。
只要这两个人在堂上不反水,翻案的希望很大。”
周沐瑾看着案上那些摆开来的证据,心跳有些快,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天明的曙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继而抬起头来,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各落了一落:“这些证据足够了,接下来,就是往上面递状纸了。”
“我递!”江闲庭说道。
“我来!”江逐云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别开。
周沐瑾没有接他们的话,只是将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落在面前这些证据上。
略一沉默,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我自己写状纸。”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兄弟二人同时看向她,眼神剧烈波动。
“我自己写状纸,”周沐瑾重复了一遍,抬起眼来,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迟疑:“状纸写好了,我先递给府衙,府衙不收,我就递给大理寺,大理寺若也不收…”
她顿了一下:“我就去敲登闻鼓。”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却让江闲庭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怔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无比明亮的眼睛,喉间哽咽。
登闻鼓一旦敲响,无论冤情是否属实,都先杖三十,再查案情。
她一个弱女子,三十杖下去,能不能活着等到上堂都是未知。
瑾儿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走完这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瑾儿,”江闲庭开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闲庭哥哥…”
周沐瑾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温软却执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这事是我周家的事,该由我自己来做,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躲在你身后了。”
她又看向江逐云:“二公子,你也一样,你为了这案子差点丢了性命,我很感激,但这状纸,只能我递。
若这折子由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去递,旁人都会说这案子有江家在背后操纵,即便翻了案也会落人口实。
只有我自己去,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去,周家才能真正干干净净地回来。”兄弟二人看着她,都沉默了下来。
小姑娘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小脸,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口发紧的坚韧。
像一株一直被呵护在温室里的细苗,忽然自己撑开了泥土,迎风生长,向阳绽放。
他们想劝,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谁都没能把话说出口,他们明白,自己不能拦,也不该拦。
但让她去自己扛,他们舍不得。
江逐云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
江闲庭垂着头,半晌不语。
见他们都不吭声,周沐瑾只当他们是同意了。
她看向江闲庭:“闲庭哥哥,在往上递折子之前,我想见一见那位刘帐房,听一听他怎么说。
此事需做到万无一失,不留给敌人一丝一毫反击的余地才好。”
江闲庭点点头,看向江逐云:“这两日,想办法把人平安送到京都来,若人手不够,我这边也可以派几个人去帮忙。”
江逐云摇了摇头:“不用,我的人可以,最多不过五六日,人就可以到京都,阿瑾你且安心等着就是。”
周沐瑾微微颔首:“好,那我下次轮休,就去见见这位老账房。”
一切说定,周沐瑾主动起身,将案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收起来,十分小心和妥帖。
看着她认真的侧颜,兄弟二人心中百感交集,不约而同在心中暗暗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让这条路能够走得顺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