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心尖一颤,有些错愕。
没想到,闲庭哥哥也会有如此直白表达情绪的时候。
她没接话,只默默垂下眸子,掩下眼底的复杂情绪。
马车辘辘驶动,沿着晨光渐亮的长街往江府的方向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闲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瑾儿,伯父伯母回信了,他们应允了我们的亲事,说等你我定下婚约,他们便放心了。”
周沐瑾眼睫一颤,立刻接过那封信。
她本该欢喜的,盼了这么久的亲事,父母点头了,婚期近了,一切都该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
可她抽出信纸时,心头却像是隔着一层纱,那些欢喜被挡在了外头,透不进来。
她低头看着信上阿爹熟悉的字迹,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那句【吾女沐瑾承蒙江家厚爱,婚事但凭贤侄做主】上时,鼻尖微微泛了酸。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应江闲庭的话,而是将信折好放进怀里,抬眼看他,声音闷闷的:“闲庭哥哥,阿爹阿娘可有让人带些别的话给我?
他们在岭南过得可还好?阿娘的身子怎么样了?”
江闲庭看着她将那封信来回翻看了两遍,却始终没有提起提亲的事,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微微沉了一瞬。
蓦地,他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瑾儿,这几日,逐云可有去找过你?”
周沐瑾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我白日都在画房里上工,夜里织造局闭门宵禁,又有人值守,哪里有机会见到二公子。”
她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可是二公子回来了?”
江闲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说起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前几日就回来了,他在蕲州受了些伤,这几日告假在府里歇着。”
他说完便不再提,侧过脸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辨不清神色。
周沐瑾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层迟疑又深了些。
他说起江逐云受伤的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见心虚,不见遮掩,坦荡得让她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藏得太深。
她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应了声,便也不再说话。
车厢内沉寂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凝滞,闷得人心头发紧。
好在,从织造局到江府,并没有多长时间,没多久便到了府上。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稳时,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周沐瑾跟着江闲庭进了府,先去给江父江母请了安,继而才回了自己院子换衣裳。
她坐在妆台前,将阿爹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泪意终究没能忍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落了下来。
阿爹的字迹比两年前虚了几分,下笔的力道也不如从前稳,显然在岭南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他信里一个字也没提自己的苦,只说【江家待你若好,你便安心住着,不必挂念家中,我们一切都好】这些话。
周沐瑾看着那些字,喉间哽得发疼。
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身处江家,连哭都得看场合,她便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些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换好衣裳后,招手让屋里的侍女上来为她梳妆。
这侍女叫露珠,是两年前她初到江府时,江闲庭特意调来她身边,贴身照顾她的。
这人性情沉稳,话不多,在江府待了有些年头。
周沐瑾故作不经意地整理着袖口,语气闲闲的:“露珠,你在江府待了多少年呀?”
露珠微微欠身:“回姑娘,奴婢是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算起来在府里已有十九年了。”
周沐瑾很是诚恳的感慨了一声:“哇,十九年啊,那算得上是老人了,露珠你对府上一定很熟。”
露珠浅浅一笑,真诚道:“江府上下待人宽厚,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奴婢愿意一直在府里干下去。”
周沐瑾眉梢微动,没有再接话,任由露珠为她梳妆。
等梳得差不多了,她拿起一个玉簪放在手里把玩:“我突然想起来,去织造局前,闲庭哥哥让我去库房领了一些物件,我看到账簿上有一个管事叫王永,但我记得,府上好像没这么个人。
露珠,你可有听说过此人?府上别是进了贼,做了假账才好。”
露珠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前些年,府上的确有个管事叫王永,奴婢记得他,府里管外务的,后来不知怎的被调走了,再没听人提起过。”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周沐瑾:“姑娘别担心,这也是府上的人。”
周沐瑾点点头,笑得随意:“那便好,我也能安心了。”
该套的话套了出来,周沐瑾便不再多言,只是心底却难以平静。
看来江逐云没有骗她,的确有王永这么个人存在。
种种迹象,都指向闲庭哥哥,周沐瑾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对江闲庭的印象在崩塌。
可今日在马车上,他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反应,丝毫不像作假,他似乎对蕲州的事情并不知情。
这所有的事情叠在一起,让整个案子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让她分不清谁在说谎,谁在隐瞒。
等梳妆完,也差不多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
午膳摆在花厅里,周沐瑾到时,江家人都已经在了。
因着江逐云受伤,告假在家,所以他也在桌上。
见她来,江闲庭自然而然地起身,拉开他身旁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饭桌上,气氛难得地融洽。
江母让丫鬟又添了两道菜,说是专门让厨房给周沐瑾做的,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口味。
江闲庭坐在她身侧,替她盛了一碗鸡汤,搁在她手边时,温声开口:“瑾儿,初九提亲的事,我已经同织造局那边打过招呼了,提前替你告了两日假。
府上的布置陆续在备,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花厅里的陈设也重新摆放了,瑾儿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告诉我,我立刻让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