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庭儿做事向来周全,这些事他自会安排好,瑾儿啊,你就安心等着他去忙便是。”
江母也在一旁附和,笑着说起当年自己嫁进江家时的旧事,又说周沐瑾有福气,遇到这样体贴的夫婿,以后日子定是顺遂的。
周沐瑾握着筷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鸡汤的香气氤氲在面前,可她没有喝,只是拿筷子把米一粒一粒夹着往嘴里送。
那些喜庆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江逐云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角,眼底掠过极深的心疼。
他将碗搁下,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将满桌的热络突兀地打断了一下。
“大哥忙成这样,倒真是让人感动。”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又是替阿瑾告假,又是布置府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在提亲,而是在筹备大婚。
成亲这种事,讲究的是两厢情愿,大哥这么着急,也不知有没有想过,人家阿瑾愿不愿意。”
他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可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刺破了方才满桌的和乐。
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抬眸看了弟弟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江逐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就是觉得大哥做事太一厢情愿了些。
你忙前忙后,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你有没有问过阿瑾一句,她到底想不想?”
“逐云!”
江父沉声呵斥了一句:“你大哥和瑾儿的婚事两家都已经同意了,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江母也皱起了眉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好的一顿饭,你非要搅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江逐云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江闲庭身上,继续勾着唇淡淡道:“大哥一向喜欢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帖周全,连旁人该怎么高兴、该怎么感动,你都替人安排好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未必想要你这么周全的安排?”
江闲庭的眉心沉了沉,搁下了筷子。
他看向江逐云,语气仍旧温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冷意:“我替瑾儿安排这些,是因为我在意她,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若心中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夹枪带棒的说话。”
江逐云嗤笑一声:“我说得很直了,大哥只是不想听罢了。”
“够了!”
江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今日是怎么了?你大哥在说正事,你句句带刺,这是做弟弟该有的样子么?
我看你是伤还没好全,脑子也跟着糊涂了!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好好醒醒神!”
听到又要罚跪,江逐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周沐瑾,又看向满桌神色各异的家人,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你们可以罚我,也可以请家法打我,但你们最好不要欺负阿瑾孤身一人。
她不是任人左右的物件儿,至少,在安排这些事情之前,你们也该问问她开不开心,愿不愿意。”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父恼火地喘了两口气。
江母则皱着眉瞪了江逐云一眼,继而又转回来看向周沐瑾,干笑着安抚:“逐云他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说话没个轻重,瑾儿别放在心上,你和庭儿的婚事都已经说好了,别理他。”
江闲庭没有说话。
他目光落在周沐瑾低垂的侧脸上,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今日午膳,瑾儿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喝他盛的那碗汤,更没有像从前那样,提及亲事时会弯着眼睛说好。
心口有些疼,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丝线在一点一点收紧,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江闲庭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瑾儿,初九提亲的事,你怎么想?”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问到了自己,周沐瑾轻轻放下筷子,缓缓抬起眼来,看向江闲庭。
那双眼睛里没有赌气,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明明一片澄澈,却看不真切她的心。
江闲庭眼看着她唇瓣轻启,温温软软的声音一点一点飘进他耳朵里:“闲庭哥哥,对不起……”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江闲庭的眼眶便红了。
他无助地摇了一下头,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从空气中摇散:“瑾儿……”
周沐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疼得像被刀剜了一块。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
在周家的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谈婚论嫁的好。”
江闲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下意识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起身的刹那,他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男人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又轻又颤:“瑾儿…你答应了我的…”
一句“你答应了我的”,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周沐瑾难受。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起身上前想要扶住他:“闲庭哥哥,对不起…等此间事了,我绝不负你…”
等案子查清,能证明闲庭哥哥无辜,她发誓,一定会加倍对他好,此后余生,都乖乖听他的话。
但在此之前,她做不到。
若他当真是当年陷害周家的同谋,她嫁给了他,她真的会疯掉。
江闲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瑾儿,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更不要你的承诺,我只想要现在…此时此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破碎成了渣。
江母看着摇摇欲坠的儿子,心疼得要命:“好瑾儿,这说好的事,怎么就反悔了呢…”
周沐瑾沉默半晌,垂下头,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句:“闲庭哥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