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砖湿漉漉滴水。
齐行山把那夜的两件衣服扔了,包好扎紧,揉成两团。病号本人盘腿坐在床上,探头看了看,右手拎了下布袋。
还是死结,看上去解都解不开。
“绑紧,不然会有翻垃圾堆的人会拆开看。”
他尝试过洗干净,深褐泡成了浅褐,换了好几盆水,依旧搓不干净。
也是。陈竟客收回手,万一把人家吓到了也不好。
后果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只能换着穿,齐行山有别的衣服还好,不过陈竟客的衬衫干不了。
晾在窗外两天,还能挤出水。
没什么正经衣服,好在陈竟客也不用出门,随便一套齐行山的背心,躲在自己房间里。
他们的事不知怎的被传出去了。
想想也能猜到,一栋楼都是街坊,转个面就能说的事,茶余饭后闲聊,牌桌上一推,别人的隐私便没了。
原本就不怎么出门的人,现在拉开门把手,走出去先要听一阵指指点点。
陈竟客向阿花姐点过头,后者立马转过脸去看钥匙,权当没看见他。
见人下菜,他也当没看出来,敲桌子,道:“我要打电话。”
阿花姐不理睬,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陈竟客数了两张钞票出来,按在桌子上。
两指一并,推到她面前。
钱是不可能不拿的,阿花姐鼻腔里挤了个声,示意他自己用。
握住电话一端,陈竟客把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按了下来。
几乎是个死局。
他继续待下去,齐行山和他的名声只会越来越难听,两个人所剩的积蓄不多,陈竟客又伤了手,上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齐行山从来不说,每次他问起来,后面都被别的事打断了问题。久而久之,他就想不起来了。
但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存钱的饼干盒里,零零散散的纸币越摸越少,刚才他打开,只摸了几个硬币出来。
他从前以为在这个世界,穷有穷的活法,日子真一天比一天窘迫起来,又觉得以前的担忧太杞人忧天了。
人总是会幻想当初,如果当初给自己一个再选择的机会,是不是不会重蹈覆辙了?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您好,找哪一个?”
“喂,梁导,”陈竟客没法捂着话筒,下巴尖抵住,空出来那只手盖住听筒,“是我,陈竟客。”
“小陈啊,怎么样,你那个手伤好了没有?”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医生说了,还不能拆线,”陈竟客自己的问题,耽误了拍摄,已经录了三分之二,临时换主角又不现实,“这几天没和您说明白,估计二十号之前回不来了。”
“二十号!”梁导小小惊呼了声,“今天才四号!”
他是听说了陈竟客遇到抢劫,那边讲的含含糊糊,片场忙起来也没时间探望,梁导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听。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答复,拖了小半个月。
陈竟客道了歉:“对不起,我的片酬不用按天算了吧,这些天我一直不在剧组。”
伤筋动骨一百天,陈竟客受的只是皮肉之苦,没那么久,不过伤的挺吓人,肯定是上镜不了了。
他又麻烦人了。
“别这么生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养病,不急,越急手越难好全。有些什么不需要露手的镜头,你看身体吃得消,过来拍一下也行。”
“回内地的事,你想好没有?等我们拍了第二十六幕的场次,就要回去取景了。”
不催他不行,陈竟客打了好几天的太极,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梁导要问个明白:“……你的伤去内地也能治,我有几个朋友在那边的医院,可以联系神经的专家。”
“钱什么还不是问题,”梁导自嘲般笑了笑,“在港城这边过了这么久,人不认识几个,还真没什么能帮你。”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拍的第一部电影遇见这样的贵人,不仅是知遇之恩,还照顾他这么多,陈竟客谢都来不及讲。
“打住打住,谢什么的回了内地的医院再讲,票订的月中,你随时和我电话联系。”
“好的,谢谢您。”
拍电影肯定是要走,至于以后回不回,又是个问题。
这才是横在他和齐行山之间最大的问题。
然而谜底就在谜面上。
阿花姐见他打完了电话,刻意清了清嗓。陈竟客看过来,她道:“那个,你要回内地去了?”
“是,大概月中就走。”
“这样嘛,”阿花姐慢吞吞重复了遍,“屋子和床还给你留不留?你知道的,我这也是个正经地方,楼里住的都是正派人。”
目光扫过他的脸:“你呢,出去了也好。”
多个人确实多份房租,外面指指点点也多了,万一之后闹的人不愿意租她的房子,不值当。
陈竟客握住话筒的指节发抖,青筋蛰伏在皮肤下,蜿蜒的似乎更突出了。
她这话又没讲错,陈竟客皱什么眉。
“我哪里讲的不对,你说,别把电话按坏了。”
骤然松了劲,陈竟客低声说:“没有不对。”
“那你走不走?”阿花姐没了耐心。
她本来挺看好齐行山的,长得周正又靓,蛮高大一个小伙子,在琴行也是好生意。偏偏和这么个内地来的男人搞在一块了。
陈竟客平时也乖乖巧巧一副模样,两人都是个顶个的好人,放在一起,就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了。
“走,”陈竟客回答,“续不续租,还要看我后面回来怎么说。”
《见》的片酬不多不少,他新人刚出头,梁导肯青眼他,给他男主人公的戏份就算格外开恩了,开工资条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算是正常。
谁知道后面有这么一团乱七八糟的事,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连带着那点积蓄。
“你,哎呀。”阿花姐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撑起身子,对他小声讲明白,“你以后还想留在这,给钱我这也不租给你了,懂吗,不是钱的问题。”
“你和山仔那门子事,说出去别人嫌这里晦气,前两天几个婆婆还问我,要在门口烧纸吗?你以为天是真潮,晒不干衣服。”
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看不惯,往你们那倒水啊
,为什么别人家能晾干,你的衣服湿透了。”
手心突然一阵刺痛,陈竟客木木低头,受伤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握成了拳,纱布洇开一片红。
齐行山又要给他换药了。
阿花姐也是看他可怜,叹了口气:“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长久肯定是长久不了的,哪能不结婚要小孩啊。”
她没说出口:趁早断了好。
但她不说,陈竟客也懂。拖着腿脚上楼,他手伤了之后好几天没给金鱼换水,水里的大眼睛和他对视几秒。
鱼摆摆尾巴,游开了。
一个人在房间里,几乎是捱过剩下半天,陈竟客一手收拾好行李,拉开抽屉,拣好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实在不多。
阿花姐说的对,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他拖累了齐行山。他的确是爱,可是爱都成了错,一步错步步错,本来两个人都能活的更好。
抽屉里的东西零零散散,他们连杂物都不多,陈竟客拨开草稿纸,摸到一张叠整齐的手帕。
他记得这张手帕,棉布已经洗的泛黄了,边角上有人绣了齐行山的名字。
当时齐行山把布捧在掌心上摊开,轻轻摸了摸手表的边缘,对他讲:“这还是我爸妈留给我娶媳妇用的,你给我好好看着。要是给我摔坏了,以后我没媳妇,你就,你就……”
“我就什么?”陈竟客饶有兴趣地逗他。
齐行山的心思就隔了张一吹就破的窗户纸,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反正你不能弄坏了,弄坏了要给我赔。”
陈竟客笑着接:“赔个老婆?”
彼时没有在一起,就是能仗着朋友,室友的关系越界再越界,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现在。
陈竟客拎起那张手帕,叠的整齐了,但是下面什么都没有。
?!
什么都没有?!
手帕掉在桌上,他转过头去找,翻开箱子只有衣服,拉开抽屉,一层层找,也没有。
他早把东西物归原主了,看着齐行山珍重地把东西包好,锁进抽屉。
那齐行山的表呢?
他以为自己只是记错了,可齐行山去琴行,戴着表干活弹琴都不方便。更何况,他舍都舍不得拿出来看,怎么会戴在手腕上。
膝盖在地上跪麻了,陈竟客顾不上床底的灰,摸黑伸手进去探了一圈,依然什么都没有。
不见了。
他手上的灰没有擦,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指缝里的深灰留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门又被推开。
齐行山下班顺路去买了药,陈竟客要吃几种,免得伤口发炎。前天换的纱布,今天又要换了。
他打开灯,先笑了:“怎么摸黑坐在这里。”
半跪在床边,齐行山抬头:“哥,想我没有。”
陈竟客估计又是一下午没出门,也没和人讲话。他瞄了一眼,估计水都没喝,说话的嗓音又哑掉了。
手上纱布浸湿,渗出不少红色。
陈竟客看着他的眼睛:“齐行山,你的手表呢。”
齐行山唇角的笑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