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没那么明显,道:“什么,之前哪只表……”
“你还有哪只表,就是你给我戴过的,表壳是银色。”
齐行山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可能放在哪里了吧,我也没找。”
陈竟客没包好的指尖微微蜷着,露出一截,齐行山伸手,轻捏住他的手指。
“我们先换药好不好,哥是不是要去洗澡了?我带你去好了,今天在琴行,我又碰到了之前的客人。”
齐行山弯着眼睛,余光看他的表情。
陈竟客没有笑,也不说话。
“……你说好不好笑,小孩子的手指本来就小,跨不了太多的音阶,然后那个父亲连琴都不懂,非要给孩子定制一台可以弹的琴。”
和他分享轶事,掌心中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手心伸展,又紧紧攥回去。
似乎毫不在意手上的伤。
纱布登时红了一片,褐色里透出浓烈的血味。齐行山去拆他攥死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节攥得已经发白了。
他哥在等他说真话。
“你的手——”
“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我刚才问你,你的手表呢?”
齐行山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放在哪里了。”
得不到真话,静默片刻,陈竟客轻哂一声:“你这个话自己信吗?”
齐行山低头:“不信。”
粗糙的掌心贴着膝盖,单薄的人膝盖骨突出,硌的手有点疼。齐行山小声说道,“我要是实话实说,你肯定会跟我生气。”
陈竟客马上要回去,车票船票,动身就是要烧钱,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家里的东西都是齐行山管。
而且陈竟客是为他而受伤。齐行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去牺牲的理由。
所以他把表拿走时没有犹豫,陈竟客质问起他,分明是他的东西,齐行山心底却起了些慌张。
或许他被问问题就很容易心虚。
“你是不是把表卖了?”
“当了。”齐行山眨眨眼,装无辜给他看,“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卖了真找不回来,当了起码还知道去了哪儿,算有点念想。
陈竟客如鲠在喉,顿时停住了。
面对齐行山时,他总是容易失语,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被年轻人一腔不顾未来的爱丝丝毫毫堵回去。
“……我还有钱,你去把东西赎回来。”
“我不。”
握着他的手,齐行山态度坚决:“你现在就是先把手伤养好,去把戏拍完,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我不可能……”
被你这么养着,供血下去。仗着你年轻你还爱我,就这么心安理得的靠你活下去!
两个人的生活过的越乱,像跳同一支舞,他后腿了,齐行山也退;他往前了,又要撞上齐行山的胸膛。
总之就是要么彼此付出,要么彼此退让,什么都没得到。
他说不出口,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却也被齐行山听懂了。
蹲在他面前的人蹲累了,换了个姿势,半跪在他脚边。
“竟客。”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齐行山在他手掌上描了几个字,继续道,“你为什么总是仗着自己比我大,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东西都要拿给你过问。”
陈竟客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陈竟客,你一直是。”
指尖沾上了点湿润,对光一看,指腹上覆了层红。
“你做了什么,我永远最后一个知道。我知道你把自己当哥哥当长辈,但我们不是恋人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他自己吞掉,齐行山也拿不准,陈竟客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替我挡了一刀,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还我照顾你的债。还清了,是不是就能没有负担的走了。”
“行山……”
“我已经知足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陈竟客讲话时,他的眼睛总是很容易沾湿,尤其是最近。不一定会真掉下什么东西来,只是酸意会一直冲上眉心。
弄得他也喜欢学着陈竟客的样子皱眉了。
“和你在一起过,我就知足了。”他把额头贴在陈竟客膝盖上,感觉这人用空出来的手摸他的脑袋。
手法娴熟,揉的又轻又软,最后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是我会后悔。”齐行山突然出声,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偷偷在吻,“我会后悔放你离开港城,所以你最好在我后悔之前走。”
又是沉默。
陈竟客给不了他什么真切的答复,他要离开港城,继而离开副本,齐行山想要的未来,他什么都给不了。
陈竟客还是第一次这么无力。
这么想来,他真的给了太多东西给齐行山,二十七年过去,他以为自己能让步的东西寥寥无几,一件一件血淋淋的摆出来。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爱的不比这个人少。
齐行山不理他的沉默,装作听不懂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自顾自说:“……我都想好了,等你拍完戏再回来,估计都要半年时间。我先去外面找个别的房子,没人说我们的地方,最好离琴行更近,采光更好。”
“可以给金鱼换一个大一点的鱼缸,如果你喜欢,我就把琴行那只猫带回来。”他声音发哽,停了须臾,说,“把鱼放走也可以,港城好多公园,倒进人工湖里,它活的了。”
陈竟客顺着他的幻想说:“不要倒进海里就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齐行山笑了,眼睫贴着腿侧蹭了蹭:“对。然后我等你回来,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跟不跟我过年。”
“马上两千年了,哥。”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千禧年立刻在眼前了,似乎跨世纪的钟声一敲响,真的能把所有阻碍全都丢在身后。
齐行山把未来的事安排的明明白白,又把陈竟客提起来的事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似乎现在这个时间点就能被忽视了。
如果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能靠着幻想以后活下来,陈竟客不可能不去想,假如以后没来怎么办。
他深呼吸一口气,感觉温热的鼻息像沾湿了水意,在他膝上停顿的断断续续。
再一路攀上小腹。
衣料被连带着咬了一口,齐行山掀起他下摆,白皙的皮肉上浅浅布了圈齿印。
他抬起头,在陈竟客眼边看到类似的光。
滑了片刻也没有滴下来,一时间和手上的伤口,也不知道谁的红色更深。</
p>要是一辈子都能停在现在就好了。
齐行山贪心地想,留住现在就好了。陈竟客为他差点流眼泪的一秒钟里。
“我陪你过。”陈竟客又对他说了一次谎,谁都没骗过去,低下头时,齐行山和他绽出同一个笑。
齐行山喃喃道:“再亲亲我,我那天请假,我就送你去渡口。”
陈竟客点头。
他怎么可能不同意。
贴着彼此的呼吸,陈竟客才发现自己吐气又不通畅了,索性闭着眼,放任自流再呼吸交缠一瞬。
齐行山哪里会听话,当真只吻一下放过他。
得寸进尺的人还半跪在地上,等待人垂吻,陈竟客沉进他怀里的最后一秒,觉得自己真够俗的。
且爱且退,且和老情人天雷勾地火。
嘴上说的言之凿凿,脑子里把齐行山推的那么远,真被熟悉的人按进床里,腰先软掉了。
到最后都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湿热黏了一声,齐行山趴在他身上,把人的细腰好好搂在怀里。
陈竟客的睫毛上留了几滴水珠,眨眼时掉了,墨黑的瞳孔中映着他的影子。
齐行山开口:“纱布还没换。”
“等明天。”
倦意汹汹袭来,整个人失了力气,眼泪淌了一枕,他之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多水可流。齐行山咬着他耳垂,诨话没少说,听的他什么都止不住。
果然这样过一夜,是最佳良药。
齐行山梳着他汗湿的额发,头靠着头,说话几乎能碰到他:“等不了明天,明天伤口要发炎了。你蹭了几下,还攥,我怕你把线崩开了。”
他想起来问陈竟客:“不疼吗?”
陈竟客实话实说:“疼。”
不过再疼,也比不上心里捏着的痛,他的心像个灌满的陶罐,只能缓慢地滚动,一侧过去坠坠的发疼。
连带着理智都被搅糊涂了。
“疼还攥手,你是罚自己还是罚我。”齐行山把伤手拢进自己怀里,纱布被汗也浸湿了,陈竟客不说,他猜蛰的也疼。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套了件衣服。简单准备了片刻,拿了包回来。
他坐在床边,木板方才响了半天,现在哑巴了。陈竟客仰面躺着,不怕羞了般,顿时让他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
拨出来他的手,齐行山小心拆了两层纱布,不出意料下面的伤口血肉模糊。
整个过程陈竟客安静了,盯着天花板,似乎感觉不到手是自己的东西。
很多时候他会这样,大喜大悲过后,什么情绪都淡淡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像堵住了出口,隔了层说不上来的膜。
人像在天上飘。
处理完伤口,齐行山低头,落吻在他掌根处。
一下把他拽回地面,带回这间出租屋。
“你要走,哪天的船票?”
陈竟客眼珠转了转,费劲地回忆起来:“二十几号。”
“好,我回头送你。”
躺着的人转过头,看他片刻,喉间里挤出一声:“嗯。”
齐行山没忍住,靠着他的额头又低声说了一遍:“我爱你。”
答音轻软: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