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竟客想过,找一个晴天搬出去。
和齐行山不好说,琴行忙,他也忙,彼此都忙。闲下来一看,对方的未来都快挤的没有自己的位置。
虽然断断续续也没下雨,他搬东西不方便,简简单单一个包的东西,他也没收拾。
更多的是,一个人去过海边很多回。
没有齐行山带路,在拍戏的间隙,他一个人沿着海边小路慢慢走。
泡沫涌上沙滩,溅湿足底,走累了他就随便一坐,十几二十年,人还是难以撼动自然景观。
海边依旧是一个样子,他二十年后来这里,没什么太大不同。
就是贝壳碎屑会更多。
空的时间多了,他会去接一趟齐行山。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偶尔谈点什么,似乎那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陈竟客反而觉得短暂了。
至少齐行山和他说话比以往少了。
陈竟客一路上斟酌着话题,头回这么小心翼翼。
回南天过后马上要来台风,过境之前湿热更甚,路上走几步,衬衫身后的衣料黏在背上。
他停下,站在琴行的玻璃窗外。
人手不够,琴行老板估计真动了齐行山也去学学琴的念头。一道玻璃之内,室内光线温暖,齐行山侧着头,和身边的老师低声交谈。
他弹琴的样子,陈竟客还真见的少。
即使在港城恋爱的两个月,琴房也是个禁地一般的地方。
陈竟客偶尔起了兴趣,想去看看,但坦然如齐行山,居然会为了什么温温柔柔拦在门前:
“抱歉,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等会儿陪你好么?”
说的好像他才是最黏人的那个一样。
没想到在副本里却看见了。
齐行山按了几个音节,手指一遍遍在相同的琴键上轻轻游走,似乎有种不像一个杂工的灵活。
他对琴的执着和对人的一样,陈竟客也曾经在他脸上看过这种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一小节又一小节,钢琴老师起身招呼别的学员去了,他手上动作不停,看着琴谱自己练。
不过一窗之隔,齐行山没有发现他。
陈竟客抬手,想敲敲玻璃,起码让齐行山看看自己呢。
暖光下的人太专注,仿佛打断也是种残忍,叫醒齐行山?然后他们又尴尬地走一路回去,在门口分岔绕个路,陈竟客去买烟,齐行山先回家。
总之就是不要同进同出。齐行山的原话,竟客马上要当大明星了,得多多注意。
注意的结果就是,陈竟客现在站在琴行门口犹豫了。
收拾琴谱的老师换了张谱,他也没想到,半路出家这么个半吊子学生,居然乐感出奇的好。齐行山犹豫地说,只是抄多了谱子。
等他坐下来,看齐行山弹琴,这个指法绝对不像没摸过琴键的。
只不过小天才今天有点漫不经心。
琴行老师手指一撑,翻出张难度更大的初学谱,试了几个音,转头准备递给齐行山。
他瞥见玻璃外有人在看。
青年穿着件地摊货,料子肉眼可见的差,但容貌清丽,嘴里衔了根烟没点燃,往门内瞧。
如果没看错的话,目光不偏不倚,应该在看齐行山。
他一瞬间也说不上来,青年的表情很正常,但就是给人不怎么舒服的错觉。
像是怀念,出神,更或者单纯的正巧被琴手吸引了过去。
门内暖灯融融,玻璃折射的光在他眼底流淌,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变成什么实质的东西。
青年没进来,也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沉默地揣着兜盯了片刻,转身走了。
背影真的很快消失在人海里。
钢琴老师侧首,琴声已经断了有一会儿了,齐行山翻了几面琴谱,更像在努力装作自己在忙。
“行山,刚才外面有个人,”他拍了下齐行山的肩,食指对玻璃虚空戳了戳,“站在外头,一直看你。”
“看我?”
齐行山像是说服自己,又问了遍。
“有,一直往你这里看。长得好靓,我还以为哪家电影明星。”
“人家说不定不在看我,你想多了,在看弹琴。”
齐行山收拾琴谱的动作如常,一张纸错开他的手指,飘飞到地上。
姜黄色的小猫不懂脏不脏,什么是灰尘,尾巴一甩,绒毛贴在琴谱上。
他没费多少力,把这张谱子抽了回来。
陈竟客来看他,什么都不说又走了。
他倒是把避嫌做的好,现在还在港城,分寸就要拉的那么开,等隔了一道海,还能记得他多少。
齐行山喉结一滚,咽下发苦的情绪。
他小心把琴谱折好,放进包里,老师还在喋喋不休:
“我觉得你可以跳过很多曲目了,真的。如果早教你十几年,”他算了算齐行山大概岁数,继续道,“你现在估计也能去独奏了,港城的音乐会、剧院,随你挑。”
那又如何,陈竟客也不见得会送他一台刻了自己名字的钢琴。
以表礼貌,齐行山笑了笑:“哪有那么厉害。”
钢琴老师没开玩笑,掺了些认真:“……你这双手,大器晚成也说不定不是问题,之后琴也别搬了,好好跟我练,三十岁之前就能出头。”
“还是您教的好。”齐行山点头。
陈竟客一个人走夜路,他不放心。
收拾好东西齐行山便要走,店主老叔夹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报纸,店里叮叮咚咚都是琴声。他耳背了听不清,只能大吼一声:“就走啊!”
“天要黑了,我先回去!”
齐行山大声回答他,姜黄色的小东西蹿出来,尾巴依依不舍地缠着他小腿。
钢琴老师蹲下身,揉它的脑袋,它立刻往齐行山裤子上爬,想要两脚兽接它。
齐行山把它抱起来。
“行山,你抱回去养着呗,它最喜欢你,每天都把你当树爬了。”
“家里还养了条金鱼,回头它乱跳,把水打翻了。”齐行山婉言拒绝,屋子那么小,什么脆弱的生物挤在里面都难活。
他,陈竟客和金鱼能好端端活下来,实属奇迹了。
“哼,”店主这会儿倒是听见了,翻了一页报纸,专看小报栏,“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别的小动物养上了。”
齐行山没有否认。
推开琴行大门,湿热的风迎面兜过来。店主的话绕在他耳边,停了半天都没有消失。
没有生物想要蜗居在出租屋里。他要是真慈善,的确该拒绝那只猫,把金鱼放进公园水池,然后放陈竟客走。
出于人道主义,最后给自己也谋条出路。
港城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公园,把鱼放哪儿,其实海最大最自在,可金鱼是淡水鱼。
安排一圈,发现自己又无能为力。
即使没跟陈竟客一起走,他还是按着两个人之前说好的,换了
条路。
他一直走小巷,从那堆垃圾巷尾里钻出去,再转两个弯就是楼下。这一带不三不四的流氓地痞多,他也习惯了把大路让给陈竟客走。
一个外乡人,落在这里,只有吃亏的份。
住的地方都快是贫民窟了,巷口根本没有路灯,黑黢黢一条道通往里面,齐行山拔腿走进去,轻车熟路地转弯。
“我说了,滚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居然在这里响起。
对面丢了几句粤语脏话,又慢悠悠道:“你是陈叔公家里面的人,他输了牌,往外押注的时候,还用了你的名,你不认?”
陈竟客冷静地退后两步:“我什么都不知道,来港城没见过叔公,他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混混色眯眯地笑,眼神毫不避讳打量下来,从他的脸滑到扎进衬衫下摆的腰。
够细,性子也够劲,但可惜是个男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陈竟客继续后退,手悄悄背在身后。扫视一圈,还有两三个人,估计堵他来的。
“别他妈装,等你那个姘头?”小混混说话没什么遮拦,反正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没想到陈竟客一男的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个同性恋?
旧楼人多嘴杂,他早就听说陈叔公那个拍电影的远房侄子长得不错,蹲路边散烟的时候几人讲了,提了嘴陈竟客。
讲话的人两个大拇指暧昧地勾了勾,露出个邪笑。他当时觉得恶心,男的和男的还搞在一起,伤风败俗,居然还拍电影。
甚至不如他们这群收钱的,起码是个站着的男人。
他心底唾弃,不过洗澡那天路过了陈竟客,青年给他让开位置,氤氲的水汽里还残留了点香气。
怪不得呢。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陈竟客握紧拳,藏在身后,伺机准备着,万一能一拳撂倒,他转头就跑还有点胜算。
和这种人讲不了道理,港城地头蛇不少,这些个拜码头的,一抓一大把。今天想着抄近路先回家,谁知道就碰上了。
B88尖叫着帮他规划逃跑路线,被他立刻禁言关机了。
怎么可能不紧张,他毕竟也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捏紧的拳头湿了,背后沁出冷汗。
但现在自乱阵脚,就是白送。
他深呼吸,眼看那只手朝这边摸来。
“呃——”
拳风干脆凌厉,陈竟客颦紧了眉,他是没练过,好在对面也是花架子。
一抬腿,对小混混腹部就是踹,他自己踉跄后退两步。
旁边的混混呆了须臾,换了个眼神。
就现在!
他抓起自己的斜挎包,狠狠朝小头目脸上砸去。
不料绑带被抓住,顺着重力砸下去,抵消了一部分力,里面的铁饭盒依旧结结实实砸到对方脸上。
登时见了红。
小混混一摸额角,满手鲜红,看陈竟客的眼神发了狠。
再不跑真完蛋了,什么保命的东西送了干净,心跳都要从喉间飞出来。陈竟客扶了下墙,扭头往外冲。
有人拉住他手腕。
齐行山显然听见声音,才冲过来,气息还带着喘。
“哥?”
他显然想问你怎么在这。不过没时间给他们聊闲天再问候,齐行山往他身后一瞥,瞳孔骤缩。
腕上紧了一瞬,陈竟客回头,也顺他目光看去。
白亮的刀片直直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