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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回南天11

    陈竟客几乎整个人被揉碎了,浑身发酸,只能试着动了动手指。

    细白的指节密匝匝被咬红,从指尖到手背,都被人不厌其烦地细密亲咬过。

    恍神片刻,他才意识到——

    自己还活着,没死。

    而且和齐行山……又……

    他整个人趴在被子里,深深叹了口气,酒精在绵软的四肢中游走。眼泪流了太多,眼眶都灼灼发疼。

    现在是头重脚轻,泪腺流干了水,脑袋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哭太久的功效,还是喝多了酒。

    身边的床铺陷了下去。

    他被人拦腰搂住,翻了过个身,陈竟客闭上眼,光线刺目。

    齐行山探了探他的额温,温热的手掌罩着他额头,再温柔地抚了抚。

    “没发烧,”齐行山长出一口气,“哥,你吓死我了。”

    他听说做完了这档子事之后,承受方更容易发烧,陈竟客洗完澡便恹恹趴着,看上去又没什么精神。

    陈竟客枕在他膝盖上,目光微散。

    一夜情事,他浑身酸软,动也不想动,思绪兜兜转转,回到了今天孙编剧说的话。

    《回南天》的结局注定是他们分离,他的任务只是走完剧情,再回到现实。

    陈竟客也承认,自己是真舍不得了,沉溺的一刹那,恨不得梦就干脆不要醒。

    甚至真的不知道这都是假的。

    齐行山絮絮念着,低沉的男声温柔,从相接的肌肤震震传来,无论如何也该安心,陈竟客心却更乱。

    总不能瞒齐行山一辈子,他现在不说,等离港的时候,统统还是要奉还回去的。

    可要怎么和齐行山讲。

    抬眸看了这人一眼,齐行山眼底的笑又漾起来,事后的餍足还没消:“想说什么,看我半天。”

    即使现在穷的比一个乞丐,但笑的比一个国王还满足。

    “说什么?”陈竟客装作不懂,卖了个傻。

    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对齐行山直直谈起。

    “你问我?”齐行山低头,咬了咬他的唇瓣,把方才的温存找了回来,“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事,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本意开个玩笑,躺在他膝上的人好像觉得不怎么好笑,唇边的弧度不见了。

    “对了,”齐行山想起来他之前信口胡诌的前任,颇为吃味,“你之前说和别人交往,那你有没有做过这些?”

    醉鬼虽然喝得走都路都不太稳,解他裤腰带时的动作,单手一抽一扣就开了。

    还有帮他戴上那个的时候……

    怎么也不像第一次!

    “有过。”

    飞醋吃到外面世界那个齐行山头上,陈竟客心情松快了点,不过情绪依旧沉甸甸堵着,不过不怎么好笑。

    “我好还是他好,嗯?”

    陈竟客腕上的花坡的破,掉的掉,齐行山闷闷掐了半朵,一闻,也不怎么香了。

    怀里人颧上湿红未消,眼神已经飘远,又是这样,若有似无地不再看他。

    陈竟客目光滑下,撑起身来。

    齐行山被他盯的久了,不知为何,心底隐隐生出些许不安,问:“哥?”

    唇被人按住,指腹又陷入他齿间,他亲昵地咬了咬,听陈竟客说:“想抽烟。”

    不知道哪来的瘾,这么大,想劝一劝吧,劝不动,陈竟客遇到事第一等执拗。

    “最后一次了。”

    齐行山撇了撇嘴,还是起身帮他拿。

    陈竟客口袋里的那盒计生用品拆了,少了半盒的重量。他脸一热,摸到烟盒。

    拿在手里,陈竟客没立刻拆开,盒子在手里攥了攥。

    窗外雨不停,现在两个人要回家,即使带了伞估计都得淋一身湿。齐行山拉好窗帘,回到床边。

    陈竟客抬头。

    火星一粒,同时燎亮他脸上神色。陈竟客熟练地抖了抖烟灰,道:

    “行山,你坐。”

    “怎么了哥。”齐行山笑的开心,盘腿坐在他身边。

    沉默片刻,烟灰将落未落,陈竟客似乎感觉不到烫:

    “我有事和你说。”

    瞥见齐行山脸上渐渐消去的喜色,热度离指尖越来越近,他强调了遍:“正事。”

    天大的正事。

    *

    “咔。”

    “抱歉,我今天状态不怎么好,重来一遍吧。”

    陈竟客双手合十,面向导演和对手戏演员鞠了一躬,女主人公接过自己经纪人递过的水,懒懒看他了眼。

    陈竟客今天一直不在状态,孙编剧默默喝茶,梁导手上两张指导稿“啪”一声甩在椅子上。

    责备狠话没说出口,陈竟客脸色太差了,面上一点血色没有,还频频走神。他哑了火,先把众人散了:

    “先休息休息,调整一下状态,陈竟客,你给我过来。”

    孙编剧眉毛都不抬,意思自己也救不了他。

    也不知道陈竟客那个家里人是何方神圣,昨天走了,今天带了身印子回来,夏天穿的衬衫薄,领口扣到最高都遮不住。

    然后拍戏就一直心不在焉。

    这一幕是男主人公和自己情人的对峙,他抛下了对岸曾经的心爱,戏中又想回去,被情人拿捏了痛处,只能狂怒地把桌上东西扫落一地。

    情人“哧”了声,抓起钞票,想扇他一巴掌。

    但感情犹在,她手还是软了。钞票甩了男主人公一脸,港币和美元纷纷扬扬落下。

    陈竟客就是没接住这段戏。

    女主人公甩了几回,他目光都是怔然的,空了一瞬,没有要的那种茫然的悲切。

    “你今天怎么回事?”梁导把他拉到边上,剧本砸在桌沿,“一直不在状态,说了放开来放开来,你的情绪呢?!”

    “对不起。”陈竟客嘴唇微动。

    “讲对不起有什么用,整个剧组拖在这等你入戏,戏呢,讲了几遍,你没听懂要告诉我啊!”

    梁导额角青筋都涨起了,按着太阳穴休息了会儿。他是真把陈竟客当自己之前那些个学生带,站在老师的位置,于是更恨铁不成钢了。

    这么好的苗子,明明前段时间都好端端的,怎么今天就突然差劲了。

    陈竟客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梁导双臂交叉,看他愧色,又不好再讲重话。

    “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我接下来好好把握,对不起。”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没有平时提的那股子气,和女主人公的对手戏一遍就过,还额外把落下的进度补上了。

    孙编剧点了头,说还是要提点一下,年轻人不能太飘。他做事风驰电掣,转头咬去写新的剧本,编剧走了,后面的戏于是先停一停。

    中午人散了干净,陈竟客揉了揉发疼的胃,也跟着众人去领盒饭。

    折腾了一夜,早上他匆匆赶来剧场前,被人拉进浴室里又要了次。欢爱噬骨,现在腿脚酸痛,不可明说的地方疼着,站直的时候要拿平时两倍力气撑住。

    不过最疼的地方还不是身,是心。

    昨晚齐行山听了他的话,没什么反应,牵强挤出个笑脸问他,是不是哥嫌他太烦了,找个理由骗他。

    陈竟客明说了,不是。

    后来就是一片沉默,齐行山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讲什么。陈竟客的人生字典里只有跑,现在齐行山后退了,他头一回不知所措地想追。

    后果很严重,那盒用空了。

    后颈处被亲咬得斑驳了,热浪席卷,他也无法分神去管,最后要睡去时,他听见身后人隐约呢喃:

    “陈竟客,你最好真的想走,真的前程远大。”

    “你一定要。”

    脸埋进掌心里,熟悉的黑暗和自己体温覆盖上眼睛,他安静

    几秒,把多余的情绪搓掉。

    盒饭基本没怎么动。

    吃饭的人多,梁导想着自己发了火,恩威并施的巴掌给了,现在也该来看看人怎么样了。

    结果陈竟客坐在角落的台阶上,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梁导不讲什么大导演架子,扫了扫台阶那块地,准备坐下来。

    一看,陈竟客是拿演完了的剧本垫在屁股底下的,不禁发笑:“好啊你,现在讲究上了。”

    “梁导。”陈竟客垂眼,社交功能快退化的只剩叫人。

    “我看你心里有事,心里有事闷在里面,拍不好戏的。当然,我也不问你隐私,”梁导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们年轻人最在乎这个,来就是问问你,怎么了?”

    陈竟客也不知道怎么作答,只能说:“有一点想不开。”

    有很多想不开。

    很多问题逃就行了,很多事在现实世界里都不是问题,他只要给钱出人,都能解决掉,解决不了的放在边上,什么都能淡化。

    在这里不行。

    他想不到要怎么面对齐行山,说抛弃说愧疚,归根结底还是他当真爱上了,所以才惴惴不安地给不出一个答复。

    “想不开?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不开很多事。”

    梁导看向自己这个小老乡,语气平和:“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这部片子吗,就这部。”

    片场人来人往,梁导面上深刻的皱纹放松了些,他笑了笑:“……我当时也是和你一样,只身来的港城,那时候年代比现在更不好,穷小子想拍电影,开玩笑一样。”

    “当然,”他做了个解释,“我不是跟你做比较,谁和谁的痛苦是比不了的。你为什么烦恼,和我以前的那些麻烦,对自己都是人生大事。不能为谁说了什么,说话的人是什么地位,就通通否定了。”

    陈竟客回答:“我知道。”

    看梁导的年纪,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大,只身一人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还真正在港城电影圈站稳了脚。说吃苦不算数,只是安慰他的话。

    “算了算这么多年,我也确实丢了很多想抓住的东西,也对不起很多人。”

    梁导叹气,摇了摇头,“所以想拍这么一部电影,你也知道,导演拍来拍去最后还是自己的故事。

    我老了,你还年轻,我当年闯的条件不比你现在好,畏手畏脚的,反而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陈竟客顿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低头看自己盒饭。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是不是对的。”

    “很多事情我好像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知道了,我就不想它发生。瞻前顾后多了,本来就没多少的勇气也没了。”

    他声音渐小:“我也知道自己是错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以后,即使和齐行山在一起那些时间,明明知道是假的,会散掉可以随意享受的。他还是不免去想分离,想走不到一起的未来。

    以至于知道当下的快乐必然要消散,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开心都过不尽兴。

    梁导不怎么赞同:“人活的不就为了现在吗?”

    “有钱有时间了,你又要怕失去自己有的东西。你自己也说了,瞻前顾后。

    看以前看以后,老了又要像我一样开始老牛反刍,发现没什么可在意的了,全是遗憾,遗憾当时没把握住。”

    “可是继续遗憾下去,现在的人生不是更一团糟,你一直想:人活一辈子究竟要抓住什么?越过一天越惶恐,战战兢兢地把人生当任务过。”

    道理他都懂,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陈竟客摇头:“我也不年轻了。”

    梁导拍他的肩膀:“嘿!你才多大,就不年轻。”

    陈竟客掐了个虚数:“快三十了。”

    梁导大笑:“三十也不老嘛,活到九十岁,你还有六十年个今天可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