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去往西班牙,走出国门十几年,回过头来,糸师冴最喜欢的还是镰仓的海。
或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在这里出生,故乡的风景和记忆总是要比外头倍感亲切一些。
暑假来这里的人总是很多。
他坐着著名的江之电一路驶过湘南的海,从镰仓到藤泽,再折返着坐回来,傍晚后的列车只有很少的人,夕阳点燃海面是他很喜欢的颜色。
对于不喜热闹的人来说这样的氛围刚刚好,一顶鸭舌帽一副墨镜就足够让他安静的流进人潮。
糸师冴单臂撑在车窗框上支着下巴,镀上夕阳辉光的秀气侧颜要是被街头的狗仔抓拍到,大概送去杂志社可以卖上一个相当美丽的价钱。
最好再起上一个吸睛的标题,比如黄昏中的日本至宝什么的。
二十七岁的糸师冴早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即使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但每个天才还是都有一个名为孤独的命题。
糸师凛进入RE·AL要比他晚很多。
有兄长的照拂在前,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糸师冴孤身一人在西班牙时的辛苦,光是语言这关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努力,更不用说还有对亚洲人的歧视和人种间天生的身体差距。
这些事糸师冴从来也不会对身边的人说,各种各样的艰辛,也只有自己尝过苦才明白。
不是所有通向美好未来的路都是坦途。
他等着电车到站,下车沿着海边的沙滩一路往家散步,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无聊的往日。
赤红的夕阳在海与天的交界落下炽热的光。
糸师冴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那个一步步走进潮水里的人。
用着非常茫然而孤独的目光看着远方的海面,好像下一秒就要沉下去。
他停顿了片刻,说真的在回家路上看到这种好像要自杀的画面实在有点晦气,于是他脱下了帽子丢进了水里,看着那抹黑色顺着洋流最后停在了那个人的腿边。
那双眼睛在看到他后短暂的恢复了清明。
弯下腰捡帽子的时候被海浪拍了满头满脸的狼狈相,水珠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乱七八糟的让他莫名移不开视线。
而且很快知道了她是认识的人的女朋友。
虽然是认识的人,但说不上熟悉。糸师冴简短的思考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那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很多不必要的过程就这样被抛之脑后,从搭话到帮忙,一切变得理所应当。
人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者那个人看着也不聪明,一脸傻相却又认真得过头,这年头谁身上还带现金。
五十円的硬币躺在晒了一天的包里,被交到他手心里时还有些微微发烫。
可能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糸师冴二十七岁的人生,奖杯奖状拿得盆满钵满,人物小传可以从一岁踢球写到世界杯夺冠,只有感情履历翻开单薄到一片空白。
理性到极点的人遇到只有感性能处理的问题唯有茫然。
这一点糸师凛反而要比他好很多。
他自认优秀,但也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都完美的人。
“凛。”
“啊?”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住到弟弟在东京的公寓,糸师冴一句话成功让糸师凛吓到摔碎了杯子。
糸师凛看他的表情像是感觉自己亲哥被什么夺舍。
“你有病?问我这种问题。”暴躁的糸师凛骂了一句就开始认命的找扫除工具,“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解决啊臭老哥!”
糸师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把玻璃的碎片扫进簸箕。
“就是想不明白才问你。”糸师冴的口气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诚恳,“总觉得这种事你比我有经验。”
糸师凛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我看着像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嗯。”
“杀了你啊!”
糸师冴皱着眉看他,不明白谈论这件寻常的事为什么会让糸师凛这么暴躁。
但对着哥哥凶神恶煞一定是不对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抬脚就踹了过去。
“在家里不要用这种口气和哥哥说话。”
“啧……知道了。”
凭借着血脉压制最后还是让弟弟闭了嘴。
但是糸师凛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所以你到底怎么就突然开窍了?你知道那家伙有男朋友的吧?”
糸师冴敲击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望向坐在沙发另一侧和他面容相似的糸师凛。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指第一个问题。”
“……那第二个问题呢?”
“那个一开始就知道。”
“……”
糸师凛有点接不上自己亲哥的脑回路。
而且这种问题对他一个母胎单身来说也有点超纲。
“我以为你是对这种事没兴趣的。”糸师凛仔细想了想,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小到大,哥哥你的脑子里只有踢球这件事而已。”
“我确实只会考虑关于足球的事。”糸师冴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所以想不明白这种毫无根据和逻辑的东西。”
“因为没法做到数据化?”
“这种事连样本都没法收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讨论什么科研。
糸师凛放弃了思考:“所以,那个人到底是哪里吸引你?”
糸师冴放下了手机。
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一天夕阳下艳红色的海。
“孤独。”
盛大而绚丽的黄昏,人在里面站得久了,就好像会被吞噬。
在他抛出那顶帽子之前,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人的神情,好像也在看着自己的那份挣扎着的孤独。
只是他不会走进那片海。
把人从沙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份孤独有着真实的重量,而非什么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于是目光自然而然的被吸引。
总觉得孤身一人这种事,是可以被那个人理解的。
“我不明白。”
糸师凛皱起了眉头。
“你不用明白。”
糸师冴再次拿起了手机。
毕竟是弟弟,除了足球上的事,被保护着当一个没长大的小孩也挺好的。
小时候
多可爱啊,谁知道长大能长成这个鬼样。
糸师凛总觉得他哥话里有话,但是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在西班牙时其实两个人也住一起,但大多时间都是比赛多任务重,他和糸师冴除了俱乐部的战术交流外并没有像这样有机会交心相谈的时候。
即使哪天正好聚会碰上,外国人谈论起糸师冴也只会说“那个世界第一中场的天才”,却对他如何成为世界第一只字不提,仿佛糸师冴的人生只存在在成为世界第一之后。
糸师凛对他哥哥初到西班牙时的过往一无所知。
那个雪夜之前发生的任何,糸师冴都只字不提。
只剩下那晚那双疲惫的眼睛。
时至今日,就算兄弟吵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糸师凛仍然无法理解糸师冴的孤独。
思考间经纪人的电话打了进来,糸师冴起身去阳台上接,空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糸师凛忽然觉得客厅的空调打得有点冷。
只有自己的时候并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并不觉得,但一旦从两个变成一个,这种空落的感觉就会被放大。
糸师冴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种感受呢?从一家四口的日本搬到只有自己一人的西班牙什么的。
“凛。”
打着电话,糸师冴甚至还抽的出空叮嘱自家弟弟。
“时间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
“……你当我几岁了啊混账老哥?”
糸师凛有些破功。
什么糸师冴的孤独通通见鬼去吧,二十五岁还要被哥哥盯着时间睡觉,当他还是小鬼头吗?!
真的早点被甩吧这个人,看上谁不好看上熟人的女朋友。
凪诚士郎也是个心大的,他哥都快天天泡在他女朋友店里了,这人还每天训练工作两不误,也不找时间过去探个班,被撬墙角都算他活该。
糸师凛越想越生气,很快决定今晚必须恐怖片三连刷,明天再去训练场找点洁世一的不痛快。
反正那只吉娃娃也就叫起来凶,动起手来温吞的要死。
“凛。”
见他没有动作,糸师冴又催了一遍,目光也跟着冷了下来。
“啧……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说一遍就可以。”
“你好烦啊!”
糸师凛一脸不情愿的回了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发出很大一记声响。
糸师冴手机对面的经纪人听到了响动,连忙赶问糸师冴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凛在闹脾气。”糸师冴语气未变,“你接着说。”
“啊,就是休赛期结束后足协想让你留下来再指导一阵子的事——”
糸师冴安静的听着自经纪人处传达的安排,微微垂下眸子看向阳台外面夜晚城市的灯光。
星星点点的,像是要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
“他们打算要让我留多久?”
“目前商讨下来应该有一个多月吧?说不定你今年的生日能在国内过呢,小冴。”
“生日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吧。”
糸师冴长长的舒了口气。
反正早就已经过了会许愿的年纪。
已经不再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