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糸师冴说了什么,我觉得至少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
凪诚士郎是狗。
我被这只醋疯了的狗连皮带肉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他发起狠来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等我醒过来早就是天光大亮的第二天。
全身都酸痛得要死。
好不容易挣扎着摸到手机,点开只有一条千夏问我怎么突然回去了的消息,发信时间是昨天中午,我看着屏幕现在右上角显示着的下午两点说不出话。
……狗东西。
“醒了?”
而肇事者本人精神却好得出奇,赤裸着上身只在脖子里搭着一条毛巾,走进房间时头发上还挂着水珠,看样子应该是刚洗完澡。
“要喝点水吗?”
“……滚。”
我真的没力气骂他,松开手机任由它倒扣在枕头边上,又疲惫的闭上了眼。
凪诚士郎也没再说话,床沿很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下一秒我感觉到他的手探进了被子里按到了我的腰上,虽然没用什么力但还是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很难受?”
“……”
好想给他一头锤真的。
“帮你按按?”这只狗好像撒完了气又回归了日常的顺从模式,白色的脑袋从背后凑到我颈窝里,讨好的语气里莫名还有几分委屈,“你昨天抓得我也很痛。”
他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你走开。”我非常痛苦的抬手去推他的脑袋,“现在不想理你。”
“楢——”
凪诚士郎不为所动,甚至刻意拉长了撒娇音调,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愈发得寸进尺往我脸上蹭。
“但这次是楢不对吧?”他据理力争,“是楢没和我说我才生气的。”
“……是想说的,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所以那天受刺激发烧也是因为那家伙?”
“……”
心好累。
我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事,而且现在怎么听怎么都是我理亏。
被子里的手恶劣地在我的小腹处按了按,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我对凪诚士郎的这种报复行为咬牙切齿:“……你松手。”
“让我担心那么久,道歉呢?”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松开我,懒洋洋的坐起来继续擦头发。
我把脑袋转了个方向,侧目看过去正撞上他光裸的背脊,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导致背后的抓痕异常显眼。
这人一年到头在户外的时间不短,但好像从来也没见他晒黑过。
“诚士郎。”我盯了他一会,慢慢理清思绪的脑袋总有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原来你会吃醋啊。”
他偏过头来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正常来说这种情况都会吧?”
“是吗?”我听着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嗯,确实好麻烦。”
凪诚士郎收回了目光。
“毕竟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
“……什么?”
我没听懂他的话。
“所以说,就是你很麻烦的意思。”
他的音调拖得慢慢悠悠,头发擦到一半好似已经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最后干脆毛巾一掀直接也躺了下来。
“真的麻烦死了。”凪诚士郎嘟囔了一句,“玲王就算了,突然冒出来下睫毛他哥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怎么还有御影玲王的事?而且为什么说到御影玲王就是算了啊?!
好想把他的脑袋打开看看天才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东西。
“呐,他真的给你开工资你也不会去的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翻过身来盯着我,“不然你跟我去英国吧,雇你做私人厨师什么的我也可以的。”
“……你几岁了凪诚士郎?”对他这小孩子争宠一般的发言,我痛苦的阖上了眼睛,“我不会去的啦,哪里都不会去。”
“欸?为什么?”
我闭上眼装睡,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要怎么回答呢?回答因为不管是哪里,都不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的容身之处仅仅只有这里,这栋我爸留给我的不过五十多平的公寓,承载着我所有好与坏的记忆,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在奈良的每一天,整整八年的时光,连想要回家都是一种奢望。
离开和回来都是不得不抛弃一切的孑然一身。
在漫长的时光里学着习惯孤独,学着接受自己已经没有家人的现实。
学着一个人活下去,即便不那么整齐,即便不能像一棵树一样。
意识在疲惫中渐渐下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谁正在抱着我。
有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味道。
恍恍惚惚好像回忆起了还在高中生的时期。
记得是十一月,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收到了足协作为强化球员的邀请,暂时的离开了校园去往BlueLock接受强化集训,而我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接受我爸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原本一直兼职的家庭餐厅换了老板,不愿再雇佣高中生的情况下我只能寻找其他的工作,BlueLock的招聘信息就是这个时候在网上看到的。
其实一开始帝襟小姐是没打算雇佣我的。
虽然因为缺人手而把条件下降到高中生可以兼职,但光是放学通勤到这里就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地铁,也没有直达的公交,最快的方法大概是开私家车,而我这样的学生打完工再回到家怎么也要超过晚上八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凭借什么样的勇气蹬着一辆自行车跑来和其他人竞争上岗,大概那个时候光有着年轻的一腔热血就可以冲动地做很多事,想着即使没法见面,可以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也很好。
梦想是很既宏大又很渺小的东西。
凪诚士郎在BlueLock努力,我也并不想就那样被轻易甩下。
我们都有各自的战场。
被聘请来为球员制作餐食的都是富有经验的厨师,完成打下手的准备工作的同时,也是观摩和学习的很好的机会。
光是料理笔记都手写了好几本,回家写完作业睡前还要拿出来研究一会。
偶尔也会有和帝襟小姐见面的机会,听她抱怨两句绘心先生不怎么健康的饮食和作息,然后听她讲一些最近设施内的近况,
手中的平板滑几下就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小汐见也是白宝的学生吧?”她会用这样的称呼来叫我,有一种礼貌的亲近,“和凪诚士郎选手还有御影玲王选手一起的那个?”
“他们是我的学长。”
那个时候只可以这么回答,好像一旦掺杂了私心,就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再纯粹一样。
“那两个人,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在学校里应该挺受欢迎的吧。”她会翻阅我的笔记,然后和我聊一些轻松的事,“小汐见以后是想做厨师吗?”
“嗯……倒是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我伸手指指绘心先生吃剩下的那堆泡面碗,“目前来说,应该是想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哈、哈哈哈……”
作为绘心先生的起居照顾者,被看到这些,帝襟小姐只好头疼的干笑两声。
其实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个刚走出大学校门没有多久的崭新社会人,我并不知道帝襟小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去推动和执行BlueLock这个疯狂的计划。
她是个既直爽强势又细致稳妥的人,像是能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融于一身,在当时年少的我眼中几乎是个有些令人憧憬的存在。
也曾想象过自己以后是否可以成为帝襟小姐这样的女性。
可是很多事终究是事与愿违的。
就像那个被丢进臭水沟里的行李箱。
青春期里塞满的梦想最后都被一文不值的扔进了垃圾桶。
连证明自己曾经努力过的东西也一起被丢掉了。
回忆到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轻柔的贴在我的眼睫。
我慢慢睁开了眼。
被亲吻过的地方有水珠滑落沿着面颊到鼻尖,有些凉,有些微微的发痒。
……是我哭了吗?
“醒了?”凪诚士郎很轻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耳朵,“还好吗?”
我眨了眨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无法聚焦成一个清晰的点。
他低头一点一点将它们尽数吻去,温柔得不可思议。
“诚士郎。”
“嗯。”
“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寂寞的梦。”
回忆不清的画面,让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我好像也曾经追着一道光去往过什么地方,可是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沿着皮肤的纹理缓缓向下,最后将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一个纯洁得没有任何欲望的亲吻。
“你在安慰我吗?”我问他。
“因为楢在对我撒娇嘛。”他回答。
我有些失笑。
“这也可以算撒娇吗?”
“因为这是楢第一次对我说很寂寞啊。”他答得理所当然,“已经很有进步了。”
这样的答案令我哑然。
“你要多撒点娇啊。”他说,“如果楢不依赖我,我也会感觉很寂寞。”
“……兔子。”
“嗯?”
“我们好像两只兔子。”
如同太过寂寞就会死去的动物,所以只能互相拥抱着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第一次开始思考有关“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