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挺讨厌“可惜”这个词的。
每次出现都是在让人厌烦的场合里。
父母刚分开时周围邻居私下议论的“离婚了真可惜啊”,我爸过世时前来吊唁的熟人的“这么年轻真可惜啊”,我妈再婚的那个男人来找我时的“没能成为一家人真可惜啊”,还有被白宝劝退时后见人律师的“从这么好的学校离开真可惜啊”。
明明说着的都是一些与我无关惋惜着其他人的话,但是到最后都会用“真可怜啊”的眼神看着我,高高在上,毫无自知。
令人厌倦。
“小楢,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糸师冴说完那些就回去训练了,千夏见我脸色不对,陪我回休息区后忍不住关心道。
我冲她摆摆手,勉力露出个笑来:“没关系,只是在想事情。”
“你不用在意他的话啦。”她还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我,“小凛的哥哥说话就是那样的,他们兄弟两个对人对己都太严厉了,而且小楢你是第一次踢球欸,已经很厉害了!”
“不,怎么说……并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
一时间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和千夏好好的说明这件事,只好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而且我很好奇欸,前几天的事是什么?你前几天不是住院了吗?”
“咳、咳咳咳……!”
我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哇,小楢,你慢点喝啊!”千夏赶忙过来拍我的背帮我顺气,“不过你这个反应,不会真的有什么吧?难不成小凛的哥哥和你告白了?”
“啊……?”
我见鬼一样的看着她。
不是为什么千夏会知道啊?!
“欸——真的?!”她见我这个反应一下子就确认了,“真的假的?那个糸师冴?他怎么说的?凪君知道吗?”
我感觉我又开始头疼了:“千夏,你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
“可我真的很好奇嘛!那个糸师冴欸!”
这话说得听起来他像什么珍稀物种。
我仔细想了想,他除了天生冷脸和嘴毒以外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球场上的事另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千夏会把糸师冴和我联系到一起,他除了来我店里吃饭外,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交集,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加过。
“小凛小凛!你回来的正好,快过来一下!”
没从我这边得到什么回答,正好赶上糸师凛回来喝水休息,千夏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糸师凛很响亮的啧了一声,走过来扫了我们两个一眼,满脸的不耐烦:“干嘛?”
“你哥哥和小楢告白了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内情透露一点?”
“……哈?”
我第一次从面无表情的糸师凛脸上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和他哥哥同色系的眼睛微微瞪大了看着捂着脸已经说不出话的我。
“不会吧?一点都不知道?你们现在不是住在一起嘛?”
“谁要知道那个混蛋老哥的事啊!”
糸师凛一把捏爆了水壶。
……好恐怖的握力啊我说。
我决定在千夏再说些什么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别问了,算我求你了。”
而且我都没来得及跟凪诚士郎说这件事,要是先让他从第三个人嘴里知道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然后?”糸师凛很少见的主动问我,“你应该拒绝他了吧?”
我欲哭无泪的捂脸:“……我跑了。”
“哈?”
“跑了,字面意义上的。”
“……”
糸师凛一脸“你们两个有病吧”的样子看着我。
我也不想的,但谁知道那个情况下他会说这么惊悚的话,刚和凪诚士郎闹完矛盾再来这么一出我魂都吓飞了。
再加上刚才糸师冴的态度,听着完全就是打算秋后算账,根本猜不到他还会再说什么。
我贫瘠的感情经历没有这种被人追求的体验,更不用说对方还是那个举世闻名的世一中。
CPU都烧干了真的。
“我搞不懂那个人。”
千思万绪最后只能汇成这样一句话。
搞不懂为什么糸师冴会对我感兴趣。
我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
“混账老哥虽然性格是恶劣了一点,但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沉吟片刻,糸师凛突然开口道,“你真想知道为什么,直接去问他就是了。”
我听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天要下红雨了。
糸师凛帮他哥说话。
“小凛,你还挺温柔的欸。”
“哈?说什么鬼话。”
面对千夏的夸奖,糸师凛用对人无差别鄙视的眼光看了回去,接着又用凌厉的目光看向我。
“说真的,你早点把他甩了行不行?让那家伙赶紧滚回镰仓去,住我这真的好烦。”
“甩谁?”
从身后传来的两个字成功让糸师凛闭上了嘴。
我呆呆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的糸师冴,以及他身后同样回来休息区喝水擦汗的凪诚士郎。
千夏攥住了我的袖子,遮着嘴不停地向我无声暗示“这简直是修罗场”,但眼睛里八卦的火焰是一点没有熄灭。
凪诚士郎面不改色的经过他们身边,站到我面前抽走了我手里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旁若无人的灌了几口。
“什么情况?”等缓了口气以后,他才开始慢悠悠的问我,“在聊什么?”
“聊你女朋友被人表白。”
回答他的是冷着一张脸的糸师凛。
我眼神死的看着凪诚士郎停下了准备再次喝水的动作,一双眼睛带着疑问沉默的看向我,像是在问糸师凛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很想说这种事看我也没用。
“哎呀,凪君,就是那个……”
“汐见。”
千夏刚准备开口替我打圆场,这件事的主要参与者糸师冴就先开口打断了她。
“你过来一下。”
“……”
我在凪诚士郎审视的目光里硬着头皮站起了身。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能事后再想办法道歉了。
一直走进室内没人的走廊里,糸师冴才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张秀气的脸上还是从容而游刃有余的神色。
“本来是打算之后再说这件事的。”他说,“我不喜欢弯弯绕绕,所以也就开门见山了——你怎么想的?”
我有点心累的看着他:“不可能会答应的吧?”
“那你那天直说就好了,跑什么?”
“……我又没有被人表白过的经验……”
糸师冴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双手抱胸懒洋洋的靠到了墙上:“吓到你了?”
“有点。”
“胆子真小。”
“……”
他是来找茬的吗?
“不过这点也不坏。”
“……?”
我是真的搞不懂他。
明明现在的立场应
该是刚刚被拒绝的人,但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失落,反而淡定的有点过头。
显得我这个甩他的人反而很局促。
“所以为什么是我?”我指指自己,很是不理解的看着他,“我们都没有见过几次。”
闻言,他祖母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动作很缓慢的眨了一下。
“感觉。”
“哈?”
“第一次在海边看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法移开视线。”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哑口无言。
一个极度理性的人会用这种感性的事情作为理由,里面的缘由就已经很难解释得清楚了。
莫名觉得对他有些不好意思。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抱歉。”
他不甚理解的皱起了眉头:“为什么道歉?”
“我也不清楚,总觉得有点……”
“拒绝我是你的选择,又不是因为我哪里比那只烈性犬差。”糸师冴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我,“没必要摆出一副好像哪里对不起我的样子。”
“……您说得对。”
在他严厉的口吻下我甚至下意识的开始说敬语。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他。
“让那只烈性犬好好上点心吧。”糸师冴接着说道,“敌人就在周围却毫无自知,警觉性还不如凛,太温吞了。”
“……”
一骂骂两个。
糸师凛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绝对和他这个哥哥脱不了干系。
“你也上点心。”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落向我,“我也没说这样就算了。”
“……欸?”
“刚才我也说过了吧?你有天赋,但是很可惜。”他说,“挖你来俱乐部已经不太现实,不过要不要考虑来西班牙当我的私人厨师?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哈?”
不是,话题转的太快了吧糸师冴先生?
“还有,老是叫我糸师先生让我总觉得是在工作,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我感觉我的CPU又开始烧起来了。
这个人的节奏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那个糸师先——”
“冴。”
“……”
我又有点想跑了。
好强硬啊这个人,他之前……哦,好像之前也是这样的。
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话说完了?”
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好像有股冰冷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脖颈里,一股寒意从脊髓慢慢在往上走。
糸师冴仍然保持着那个靠墙而立的姿势,绿色的眼睛看向我身后的凪诚士郎,冷静得像是在挑衅。
下一秒我被人一把扛到了肩上。
“诚士郎?!”
他对我的惊慌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抬脚踹开了虚掩着的更衣室的门。
门锁落钥的声音“咔哒”一下,像是某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安静的屋子里除了我们两个空无一人。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
他把我放下来,欺身逼近的动作并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那个必要吧?”
……完蛋,真的生气了。
一进一退中背部已经抵上了冰冷的柜门,凪诚士郎把膝盖用力地挤进来,俯下身子凑近我的耳边像是死神的低语。
“呐。”
“准备哭着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