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回去的。
在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面前手脚并用四肢不协狼狈异常。
高中体测时都没有跑得这么用力。
糸师冴没有追过来,他要是真的追过来我不可能跑得过他。
夏夜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世界像是在奔跑的过程中被抽到真空,到最后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
打开家门的瞬间我几乎是摔进玄关的。头很痛,肺也很痛,躺在地板上除了拼命呼吸空气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乱七八糟,落进眼里又是一阵刺痛。
老旧的防盗门没来得及关上,在身后吱吱呀呀地切割出一块摇晃的月光,最后被穿堂风“砰!”的一声无情合上,隔绝了唯一的光亮。
嘴里全是剧烈运动后产生的血腥味。
我的CPU现在处理不了这样的信息,身体异常的沉重感让我知道事情又在开始往糟糕的地方发展,我缓了一会开始摸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凪诚士郎发来的消息。
勉力蜷着坐起,点进通讯录的指尖有些不可抑制的在颤抖,拨出的电话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也带着我的情绪一点一点石沉大海。
电子屏幕微弱的光在手边熄灭下去。
我在原地呆坐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再捡起它,只是踢掉鞋子摇晃着身体沿着走廊一步步往里面走。
治疗初期,病发起来我会有点不受控制。
空白的头脑在努力读取着身体的记忆。
左手是客厅,右手的走廊连着厨房和卧室。
……药呢?我把药放在哪里了来着?
好像应该先倒水……可是水又在哪里?厨房?冰箱?
菜是不是要过期了?
晾出去的衣服还没收回来吧?
……欸?所以我为什么会在厨房里呢?我应该……我应该……?
眼前所有的景物混杂着变成了一团巨大的茫然。
模模糊糊好像听见有电视节目在播放的声音,是和凪诚士郎经常一起看的晚间综艺,断断续续的人声听不真切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客厅的电视并没有开着。
凪诚士郎也没有回来。
意识到这点,恍惚间我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甚至毫无意义的记得他经过我时穿的是哪条牛仔裤。
我为什么总是做不到对他坦诚呢?
明明知道他是在担心我的,可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开了。
……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吧。
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只剩下活该。
我额头抵在冰箱门上缓缓滑坐了下来。
厨房的地面是冰冷的瓷砖,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我至少应该回房间去,但不知为何此时这种冷却让我觉得舒适。
我很想给凪诚士郎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手机被我落在了玄关,而这里实际上也并不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他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糨糊一片,想着想着,到最后竟然莫名委屈的哭了起来。
可是凪诚士郎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有点倒霉的喜欢了我,而我并不是能够像那样寻常的健康的喜欢着他的女孩子。
连一个人好好生活这种事都做不到。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躺在厨房的地上意识明明灭灭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漫无目的的寻找着一个视线的落点。
最后看见的是挂在门边的日历。
我打上去的勾停在十五号,盂兰盆节的中日,还有半个月凪诚士郎就要回英国的俱乐部继续踢球,后面大概也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明明也没有多少再继续相处的时间,但我偏偏搞砸了一切。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有谁的脚步声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骤然匆忙一路冲了进来。
厨房的日光灯颜色落在瓷砖上,惨白惨白的。
“楢?!”
我好像听见了凪诚士郎的声音,因为进门的动作太粗暴还踢到了椅子,熟悉的大手摸在我的脸上有点凉,好像还有点抖。
“好烫……怎么会烧成这样……”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拽住了他的衣摆,他愣了一下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先带你回房间……不对,应该先打急救电话……”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我一滩烂泥一样的挂在他身上。虽然很难受,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却令我感到心安。
“诚士郎。”我拿面颊贴他的脖子,明明是体温要比我高的人,不知为何现在哪里都凉凉的,“对不起。”
“……你现在不要说这种话。”
啊,又来了,听着特别烦躁而冷硬的语气。
原本已经哭到干涸的泪腺好像被这么一刺激又发达了起来。
“……对不起……”我莫名其妙哭得稀里哗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
圈住我的手有一瞬的僵硬,很快他抱紧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
“抱歉,是我不对,不会讨厌的。”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如同安抚小孩子一样重复的确认着,“不会讨厌的。”
“明明是我比较年长,但是意气用事了对不起,不会讨厌楢的。”
声音轻得听起来像是叹息。
“以后再也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拉钩。”
凪诚士郎牵起我的小指,很郑重地勾了一下,仿佛这样幼稚的行为是件需要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事。
神经放松下来,我终于允许自己沉下意识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凪诚士郎靠在我的床头小鸡啄米一样的睡着,身上的衣服还是原来那件,不知为何皱的不像样。
脑子迷迷糊糊的。
躺了太久身上都僵硬了。
“唔……”
平躺有点麻,我觉得我至少需要翻个身,但刚有点动作旁边的人立刻就被惊醒了过来。
凪诚士郎睁着一双明显还没清醒的眼睛看着我,眼底疲惫的布着血丝,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探我额头的温度,又查看了一下输液的吊瓶,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稍微放松一点。
我眨着眼看他,茫然间只觉得这种看护的紧张氛围和他一点都不搭。
“……我怎么会在这?”我问他。
“你烧到快四十度。”凪诚士郎默了一下,“应激和过劳
,好像还受了刺激。”
我费劲的瞇起眼开始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没事的,不去想也没关系。”凪诚士郎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话是这么说,但我好像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了一些不该想起的画面。
月光下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
成功烧干了我CPU的糸师冴的告白。
……心好累,毁灭吧这个世界。
“诚士郎。”
“嗯?”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
讲实话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仔细回想起来我们两个之间并没有什么你追我或者我追你的过程,好像一切都很顺其自然,甚至到最后都有点理所应当。
他在提出交往前连一句喜欢都没对我说过。
我把他盖在我眼睛上的手拿下来,看他好像忽然被我问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我没想过这件事。”他想了很久,然后这么对我说道,“而且也不重要,为什么要去想?好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并不是在敷衍。
他好像是真的觉得不重要。
“喜欢是什么一定要有理由的事吗?”
我被他反问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我思考着斟酌着用词,“是因为世界上的人大多相似,所以想在重要的人眼里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吧。”
“好麻烦,不明白。”
“……也是呢,抱歉,问你这些。”
对凪诚士郎来说思考这些确实是很麻烦的事。
也不是小孩子了,好像这个年纪还在问这些喜不喜欢爱不爱的有点丢人。
“楢,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凪诚士郎捏了捏我的脸,“我只是觉得,如果非要努力才能把自己和特别的存在区分开,那只能证明他本来就不是,仅此而已哦。”
“楢就算什么都不做,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不需要什么理由哦。”
凪诚士郎理所当然的说着这些话,看向我的目光柔软而平和。
我迟钝的张了张口:“……即便我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一样?”
“那是楢的想法,没有人有资格干涉吧?”他答道,“而且我也并没有为了让你喜欢我而努力什么,高中的时候也只是整天都在打游戏而已,即使这样楢也还是选择了我,不是吗?”
“……哈哈……”
奇怪的回答。
但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世界的形状豁然开朗。
“诚士郎,真的是天才呢。”
“嘛,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总觉得被这么喊有点麻烦……”
“是天才哦。”
他眼中的世界与我所能见到的并不一样,大概是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到的景色。
可那又怎样呢?
就和他说的一样,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歪了歪脑袋,我看向挂在上空的点滴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看你踢球。”
凪诚士郎非常诚实的眨了眨眼:“楢,看不懂吧?”
“……虽然看不懂,但运动系帅哥还是喜欢看的。”
他捏住了我的鼻子。
“只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