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的场景有点诡异。

    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是我店里临靠窗的那张桌子,人物是三个不管是气质还是神态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一号人物名为糸师冴,日本足球界的至宝,RE·AL俱乐部的著名成员,截止目前为止的世界第一中场,此时正独占着桌子的一边,戴着耳机专注观看某场足球比赛的视频。明明也没干什么,但就是有种对周围的环境恍若无物并且生人勿近的气场。

    二号人物名为御影玲王,日本御影财团的继承人,容姿端丽实力顶尖的全能精英,曾参与BlueLock计划作为日本国脚夺得过世界杯冠军,现在正在桌子的另一边拿着平板炒股,时不时动作优雅的端起咖啡呷一口,再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交谈两句,领口被扯松的领带显示着此时并非商务模式。

    三号人物名为凪诚士郎,英格兰俱乐部的首发,与生俱来的天才,同样参与过世界杯夺冠的日本国脚,争夺世界第一前锋称号的热门选手,凭一己之力拉低人类生存需求的男人,以身份来说现在应该是我的男朋友,目前正搭着两条长腿懒散的靠坐在与御影玲王同一边的椅子上,闷声进行着一场手机游戏里的厮杀。

    ……他们到底要干嘛?

    “你好,这里点单。”

    “好的,马上就来!”

    我很想知道,但事实上最近突然增加的客流让我没时间去想这些。光是点单出餐就够我忙得脚不沾地,等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的时候,时间早就已经临近打烊。

    糸师冴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的时候我已经快累到散黄。

    “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我,放下杯子的同时用另一手摘下了耳机,“从下午开始你就什么都没吃吧?”

    我揉着眉心,疲惫让我没精力去细思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感觉脑袋有点突突的疼:“没时间……”

    “你这样身体会出问题。”

    糸师冴说得非常中肯。

    我没法反驳。

    但是我感觉这个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摆摆手收了杯子就打算拿去清洗,转身之前却被他先一步喊住了。

    “等等。”

    “……嗯?”

    回过头来,先一步感受到的是面颊上拂过的一丝微凉触感。

    我因为疲劳而有些迟滞的头脑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干了什么。

    “睫毛掉在脸上了。”

    糸师冴的语气波澜不惊,随手轻轻掸去了从我脸上扫下的杂物。

    我看着他呆了一会,接着视线下意识的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店内还坐着的那两个人。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也正看着这里。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感觉我的头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痛过。

    糸师冴甚至还在火上浇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两个人的反应,又转向我:“怎么?修罗场?”

    “糸师先生,这玩笑不好笑。”我觉得在这瞬间我理解了糸师凛,“还有,你不要做会让人误会的事。”

    “误会什么?”

    我看向他,感觉自己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但糸师冴看向我的目光非常的坦然,甚至坦然到让我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这个人有问题啊?

    “楢。”

    庆幸在我的CPU烧干之前凪诚士郎终于开了口,但是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天莫名看上去特别危险。

    “你过来。”

    言简意赅,但是语气非常冷硬。

    凪诚士郎很少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坐到他俩对面的时候我人还有点懵,有一种在学校被老师单独谈话的那味道,特别罕见的是连御影玲王的表情都挺吓人。

    糸师冴很自然的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戴上耳机继续看视频,虽然一副不打算参与的样子但是好像也没打算走。

    这比修罗场刺激多了我说实话。

    “所以要说什么?”我感觉有点心力交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个今天应该是去白宝的同学聚会了吧?怎么突然过来了?”

    “说你高中被劝退的事。”

    凪诚士郎一句话打断了我揉太阳穴的动作。

    我抬眼看他,与他的目光在空气里静静的碰撞。

    我又看向御影玲王,想了想,直接跳过了中间那些不必要的过程。

    “想听哪个版本?”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今天在同学会上大概都发生了什么。

    御影玲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种设想过很多场景但是全错的感觉,连话都说不出来。

    凪诚士郎更是从刚才开始就没移开过视线,像只安静但危险的野兽。

    我忍不住叹口气,起身去吧台拿了两瓶酒,推了一瓶给御影玲王。

    另外那两个家伙最近有比赛,酒精什么的还是算了。

    “其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听的。”我仰脖灌了一口,忙碌了一天的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些滋润,“如果是说我成绩下滑被劝退的话,那确实是这样。”

    御影玲王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可我记得你成绩并不差啊?至少我们去BlueLock之前就没掉出过前五吧?”

    “……可能人的精力有限吧,忙着打工,学习的事就被耽搁了。”

    我不是很想告诉他们那段时间我妈曾经找上门过的事。

    她和出轨对象再婚,那是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光从年龄来说的话,比我妈要小一些。

    但是那个男人看人的眼神令我非常不舒服,好像总是盯着我身上的某一部分,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

    那段时间确实忙着打工,但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独自一人在家总觉得外面好像有什么人,于是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睡觉。

    因为害怕甚至把那扇防盗窗又装了回去。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又是在BlueLock集训的时期,没朋友没亲人也不知道该和谁求助,就算联络后见人律师,也没有办法解决没有证据的事情。

    身心俱损,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那,后来去奈良的事呢?”凪诚士郎继续问道,“被欺负,是真的?”

    他这话说出来,御影玲王酒也不喝了,糸师冴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我颇有种在被三堂会审的感觉。

    我无语的看着糸师冴摘下耳机,以及他视频音量上显

    示的静音。

    “别看我,继续。”他说得非常自然,“挺有意思的。”

    “……”

    你有意思个鬼。

    但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敢看凪诚士郎。

    我抠着酒瓶子上的标签:“七七八八……?”

    “……”

    他没有回答。

    我如芒在背。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不可能回去再找场子。

    反复鞭尸那段不堪的回忆真的也没有什么意思。

    只会显得我弱小又无助。

    吱呀一声,我听见对面的椅子因为人起身的动作而发出一声长长的拖拽音,凪诚士郎越过我的身侧推门走了出去。

    “凪!”

    御影玲王反应很快,追上去的过程中经过我时有过短暂的停顿,但最终也并没有选择留下。

    糸师冴没什么表情的合上了他的电脑。

    “收拾一下。”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盯着被我撕下一半的酒瓶标签,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也不想动。

    好像这一刻全世界都已经与我再无关。

    连是不是难过都说不上来。

    只是很累。

    糸师冴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了包里,抽走了我手里的酒瓶,简单处理进垃圾桶后关掉了灯。

    小小的空间里顿时被黑暗覆盖了下来。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夏夜的月光从外面细碎的落进来,我被人强硬的拽起手臂从椅子里拎了起来。

    那是和凪诚士郎完全不同的力道,要比凪诚士郎更强硬,也更不容人拒绝。

    “锁门。”糸师冴的声音比起说,更像是在命令,“回去。”

    我抬头看向那双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冷冷的,很像猫科动物的祖母绿。

    “你不用管我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这和糸师先生没有关系。”

    他的瞳孔在黑暗里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像极了盯紧猎物时的前兆,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我。

    “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直觉告诉我不要接他的任何话茬。

    取出柜子里的钥匙和通勤背包,我走向店门,他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完成闭店的动作,落锁时锁芯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

    我冷眼看着他被月光投射出的影子,落在我旁边比我高出快一个头,但远比不上凪诚士郎那样高大的压迫感。

    一言不发,安安静静,但在这样的氛围里令人头脑纷乱的烦躁。

    为什么偏偏要是今天呢?

    早上的电话,忙碌的工作,没有吃的晚饭,莫名其妙的冷战,不想记起的回忆。

    好累。

    头真的很痛。

    我拔了钥匙,朝着家的方向迈出脚步,而身后那个影子却亦步亦趋。

    我觉得我可能快到极限了。

    “糸师先生。”我转身面对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是那张淡定到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的脸。

    双手插袋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

    “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