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集训基地的宿舍楼，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训练馆那场争执过后，整整一夜，林皖星都没有睡踏实。
宿舍的房间很安静，同屋的队员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浅浅起伏。只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沈星珞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全国大赛结束，我就出国。
各自安好，就够了。
那几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她不是不能接受离别，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独自敲定的结局。这么多年一起泡在球馆，一起熬过伤痛低谷，分享过胜利的喜悦，也扛过输球的挫败，所有重要的人生抉择，她们向来都是彼此最先知晓。可出国这件大事，沈星珞默默筹划许久，半字都没有向她透露。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集训的闹钟准时响起。
尖锐的铃声划破宿舍楼的静谧。林皖星坐起身，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昨夜辗转反侧，几乎没有深度入眠。洗漱完毕下楼集合晨跑，队伍整齐地在跑道上排开，她下意识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沈星珞。
沈星珞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一身简洁的运动服，头发束成利落高马尾，面色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昨天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
晨跑的队伍缓缓开动。
往日里，就算不并肩跑，两人也会相隔不远，偶尔目光相撞，会交换一个眼神。可今天，沈星珞刻意跑在了队伍靠前的位置，刻意拉开距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一圈又一圈，跑道上脚步声错落。林皖星跟在中段，目光一次次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心口堵得发闷，无数想问的话压在喉咙，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晨跑结束，回到训练馆开启一日的专项训练。
老徐教练拿着战术板，将全国大赛的对手资料分发到每个人手上。距离开赛只剩七天，队内训练强度提到顶峰，多球、网前、接杀、模拟对抗轮番上阵。
“皖星，星珞，你们一组，进行双打合练。”老徐低头翻看笔记，随口安排。
话音落下，两个人皆是一顿。
空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林皖星攥紧手里的球拍，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星珞。沈星珞神色淡淡，没有提出异议，拎起一桶羽毛球走到半场，默默做好准备姿态。
迫于教练的安排，她们必须搭档训练。
球拍相撞，训练正式开始。
可曾经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默契，好像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阂。
网前小球，沈星珞搓球落点刁钻漂亮，林皖星跟进补位，节奏却慢了半拍；轮转跑位的时候，两人好几次路线冲突，险些撞在一起。明明技术都没有问题，个人能力依旧顶尖，可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实实在在影响着场上的配合。
“注意轮转！”场边老徐皱起眉头出声提醒，“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前几天磨合明明进步很大，今天状态怎么这么散？”
林皖星抿住唇，没有回话。
沈星珞只是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教练。”
接下来的回合，沈星珞不再有多余的情绪，全身心投入到击球之中，每一拍都干脆利落，不失误、不拖后腿，完成该完成的训练任务。但她仅仅只是完成任务，不会像从前那样，打完一球回头和林皖星对视，小声指出刚刚的漏洞，不会互相打气，不会有半句多余交流。
场上只有球拍击打羽毛球的砰砰声响，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汇。
一场合练打完，两人各自散开，一个走向饮水区，一个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羽毛球，互不靠近。
午休时分，队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全国赛，分析各路强队的打法。凌月回端着餐盘坐到林皖星身边，留意到她脸色很差，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没睡好？”凌月回压低声音问道。
林皖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轻轻“嗯”了一声。
“你和沈星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凌月回观察一上午，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今天训练你们两个，气氛怪得很。”
林皖星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餐桌。
沈星珞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安静吃饭，没有和任何人闲谈。阳光落在她肩头，孤孤单单的。
她犹豫片刻，轻轻摇头：“没什么，赛前压力大而已。”
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宣扬开。沈星珞出国的打算还没有告知教练与其他队友，一旦传开，整个队伍军心都会动荡，距离比赛只有短短七天，不能因为私人情绪扰乱全队。
凌月回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安慰：“马上就要比赛了，别想太多，不管怎么样，先把全国赛打完。”
下午是高强度队内模拟循环赛。
轮换对阵，林皖星和沈星珞再度作为双打组合上场对抗另外一组队员。
开局比分咬得很紧。
沈星珞的杀球依旧凌厉，爆发力十足，网前封网反应极快。可两个人之间缺少那种心照不宣的呼应，好几次绝佳机会，因为预判错位白白错失。比分交替上涨，打得异常艰难。
中场局间休息，两个人并排坐在场边凳子上，中间却空出一大段距离。
老徐递过来战术板，指出两人跑位上的漏洞：“星珞，你后场杀完不要一味往后退，多留意皖星的补位；皖星，网前要更大胆一些，不要犹豫。你们两个，沟通！场上一定要沟通！”
沈星珞接过矿泉水，淡淡应声。
林皖星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趁着教练转身离开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一定要走吗，就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争执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沈星珞指尖捏着矿泉水瓶，睫毛垂落，视线落在地面塑胶纹路，没有看向她，语气冷静克制：“我已经做好全部申请手续，没有退路。”
“就不能等比赛结束之后，再好好想一想？”林皖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想过很久了。”沈星珞抬眸，目光平静，“打完这一场，就够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裁判吹响哨声，第二局继续。
重新踏上赛场，林皖星把万千心绪强行压进心底。
她明白，此刻站在这片场地上，她们是南城省队的双打组合。无论私下有多少隔阂与委屈，全国大赛就在眼前，她不能带着情绪毁掉全队的努力。
于是不再追问，不再谈及离别
。
场上只剩下球拍与羽毛球碰撞的轰鸣，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
模拟赛结束，她们艰难拿下胜利，下场之后，沈星珞直接收拾装备离开，没有停留。
接下来的几日，集训依旧按部就班推进。
整个基地都被赛前紧张的氛围笼罩。录像复盘、体能加练、伤病防护，所有人都在为奔赴赛场做最后的准备。顾清晚打磨单打战术，凌月回不断调整自己的节奏，大家都心无旁骛向着全国赛的目标前进。
只有林皖星，心底压着一份沉甸甸的秘密。
白天，她强迫自己投入训练，配合沈星珞完成双打磨合，保证赛场之上不出纰漏。可到了夜深人静，沈星珞那句“比赛结束就出国”，总会反复浮上脑海。
她看着训练馆里沈星珞挥洒汗水的模样，心里清楚，眼前每一次并肩训练，都有可能是她们为数不多共同站在球场上的时光。
出发去全国赛举办城市的前一天晚上。
队员宿舍灯火大半熄灭。林皖星睡不着，独自走到楼下训练馆，馆门没有完全锁死，留有一道缝隙。推开门，馆内灯光只开了几盏，昏黄柔和。
沈星珞竟然也在这里。
偌大空旷的场馆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反复练习后场杀球。羽毛球一次次重重砸向地面，清脆的响声在空旷馆内回荡。汗水浸透她后背的训练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她像是在拼命消耗自己，把积攒多年对羽毛球的热爱，全部倾注在这赛前最后的夜晚。
林皖星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她忽然懂得，沈星珞不是不热爱羽毛球。恰恰相反，正是太过热爱，才无法接受一次次被安排、被拆分的无力。所以她选择换一条路，去往异国的体育大学，换一种方式继续靠近这项运动，只是不再留在国内青年竞技这条残酷赛道。
不知过了多久，沈星珞停下挥拍，喘着粗气，才察觉到门口的人影。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遥遥相望，夜色笼罩，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剩下无声的千言万语。
沈星珞率先移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羽毛球。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她的声音穿过空旷场馆，轻轻传过来，“明天开始，我们好好打完全国赛。其他的，等比赛落幕再说。”
没有等待林皖星的答复，她拿起球拍包，径直从另一侧的门离开。
偌大的训练馆，只剩下满地白色羽毛球，和林皖星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身影。
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
大巴车停靠在集训基地楼下，行李箱滚轮滚动，队员们陆续搬上行李，奔赴全国大赛的举办城市。
大巴缓缓驶离熟悉的集训基地，车窗外面，街边的树木飞快向后倒退。
车厢之内，队员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讨论即将到来的对手。
林皖星靠在车窗边，侧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她的斜前方，沈星珞戴着耳机，看向窗外，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天的倒计时走到终点。
全国大赛，如期而至。
有人满怀憧憬奔赴前路，有人心中早已写好离别。前路的赛场硝烟四起，而属于她们的故事，胜负与别离，都将在这一场大赛之中，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