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平稳驶入全国大赛举办城市的体育中心配套酒店。
车门缓缓拉开，裹挟着热浪的风扑面而来。八月末的城市依旧燥热，街道两旁行道树枝叶繁茂，来往随处可见穿着各省队服的少年运动员，拖着大大小小的球拍包与行李箱，人声喧闹，处处都是大赛来临前的沸腾气息。
南城省队一行人有序下车，领取房卡，安顿行李。酒店走廊里回荡着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响，各个省市代表队的队员擦肩而过，眼神里藏着警惕，也藏着少年人对赛场的向往。
房间是两人一间，机缘巧合，林皖星和凌月回分到同一间。而沈星珞单独被分到隔壁房间。
关上客房房门，隔绝外面嘈杂的人声，一路坐车积攒下的疲惫才缓缓涌上来。凌月回把球拍包靠在墙角，随手扯开外套拉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灌进屋内。
“终于到了。”凌月回长长呼出一口气，望向远处林立的场馆建筑，“明天正式开赛，听说这次强队特别多，北城联队、江东一队，实力都很猛。”
林皖星站在桌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包里的比赛手册，指尖划过印满各个队伍选手名单的纸张，心思却大半不在上面。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沈星珞。
明明近在隔壁，一墙之隔，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争执过后这几日，她们在训练场上可以做到专业、克制，配合完成每一组对抗，可私下再也没有半句多余闲谈。场上是并肩作战的双打队友，场下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凌月回瞥到她心神不宁的模样，轻轻叹气，没有继续追问私事，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管心里装着什么，明天站上赛场，先把球打好。”
傍晚时分，全体参赛队伍前往主体育馆，参加赛前技术会议。
恢弘庞大的体育馆灯火通明，偌大的场馆内部，数十支队伍整齐落座。大屏幕滚动播放着本次全国大赛的赛程表，对阵名单一一公示。
南城省队的首轮对手，是江东二队。
团体赛，一单顾清晚，二双林皖星、沈星珞，三单凌月回。
当看到双打那一栏并排印着两个人名字的时候，林皖星的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台下，沈星珞坐在队伍的另一侧，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大屏幕的赛程表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乐。
技术会结束之后，老徐教练把四名队员召集到体育馆外的休息回廊，晚风稍稍吹散白日的燥热。
路灯落下昏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徐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战术纸，神情严肃。
“江东二队的双打是他们的强项，两名选手攻防均衡，轮转速度快，爱打多拍拉扯。明天上场，你们两个，一定要多沟通。”老徐看向林皖星与沈星珞，语气郑重，“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小矛盾，踏上场地，你们就是搭档，要完全信任彼此。团体赛一分都丢不起。”
林皖星低头应下：“知道，教练。”
沈星珞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明白。”
简短训话完毕，队员四散开来，有的去热身馆简单活动身体，有的回酒店休息。
林皖星走在回廊，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星珞快步追上，和她并肩走到相对僻静的柱子旁，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周围人声遥远，只剩下风吹过栏杆的轻响。
“明天比赛。”沈星珞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场上只谈战术，不谈别的。打完所有赛程，我们再聊我的事。”
她的语气很冷静，是运动员对待赛事的专业姿态，把离别、纠葛全部暂时封存，全部留给赛后。
林皖星望着她，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希望我们，可以不留遗憾。”
沈星珞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回到酒店。
夜里林皖星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着零碎的梦。梦里是无数片段，少年时期青训馆，汗水淋漓的训练场，两个人拿下冠军时相拥的画面，转瞬又切换成沈星珞转身离去的背影。
天刚蒙蒙亮，闹钟准时响起。
大赛首日，正式到来。
体育馆外围早已人声鼎沸，观众陆续入场，各个媒体、裁判、工作人员全部就位。场馆内部，暖白色灯光尽数打开，四块比赛场地同时开放，球拍撞击羽毛球的砰砰声响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热身区内，各省队员挥拍拉球，跑动、跳杀、压腕，到处都是紧绷又充满活力的身影。
南城省队全员来到热身区域，各自做赛前激活。
顾清晚手持球拍，一遍一遍练习高远球，神情淡漠专注；凌月回蹦跳着活动脚踝，小太阳一般，努力调节全队的气氛。
林皖星和沈星珞站在半场，进行赛前对拉。
白色羽毛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长球、吊球、网前搓放。
技术无可挑剔，球路落点精准。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心底横亘着一道解不开的隔阂。眼神相撞的瞬间，又会飞快移开。
“南城省队，江东二队，团体赛第一场，请一单选手进场。”广播声在场馆内回荡。
顾清晚握紧球拍，整理腕带，神色淡然踏上一号赛场。
全场的目光一部分投向一号场地。江东二队的一单实力不俗，攻势凶猛，不停调动顾清晚来回跑动。顾清晚依靠扎实的防守，冷静拆解对手进攻，比分咬得十分胶着。
场边，队员们都站着观赛，手心暗暗攥紧。
第一局顾清晚以21-18艰难拿下。第二局对手改变战术，连续抓网前漏洞，21-15扳回一局。
决胜局，气氛瞬间紧绷到顶点。
每一分都扣动人心，观众席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顾清晚稳住心态，加强后场压制，抓住对手失误，一分一分慢慢拉开差距，最终以21?16拿下决胜局。
“南城省队，第一分！”
场边队员松了一口气，低声欢呼。
可团体赛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便是双打。
广播再次响起：“接下来进行第二场双打，南城省队：林皖星、沈星珞；江东二队：许晴、周淼，请选手入场。”
听到播报的那一刻，林皖星心脏猛地一跳。
沈星珞拎起球拍包，转头看向她。这一次，她眼底褪去私下里的疏离，只剩下属于赛场的锐利。
“上场。”
简短两个字。
两人并肩走向二号比赛场地。
塑胶
场地干净发亮，球网绷得笔直，对面江东二队的两名双打选手已经就位，眼神带着十足的战意。
挑边结束，南城省队拿到发球权。
哨声吹响，比赛正式开始。
开局，林皖星发球。
羽毛球稳稳过网，落到对方前场。江东二队的许扬迅速扑网，搓出贴网小球。沈星珞跨步上前，伸拍将球挑至对方后场。
对手迅速后撤，一记大力杀球轰然砸下。
砰砰——砰砰——
多拍回合瞬间展开。
江东二队果然名不虚传，轮转流畅，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杀球、吊球、封网衔接一气呵成。他们刻意频繁变换球路，不断拉扯林皖星与沈星珞的站位。
前几分，两人打得磕磕绊绊。
有一次后场杀球过后，沈星珞往前压，林皖星同时向后补位，跑位判断冲突，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羽毛球直接落在场地中间，失分。
场边老徐眉头紧紧皱起。
观众席响起一阵小小的唏嘘。
林皖星心口一紧。
就是这个瞬间，她清晰感受到心底那道隔阂实实在在影响着场上的判断。往日不需要言语就能达成的共识，此刻消失不见。
沈星珞迅速回神，弯腰捡球，看向林皖星，第一次在场上开口，声音不大，穿透赛场嘈杂：
“我后场，你守网前。”
简单直接，抛开所有私人情绪，只讲战术。
林皖星点头。
往后的回合，她们不再依靠从前的心照不宣，而是用语言大声沟通每一次轮转。
“往后！”
“封网！”
“接杀！”
每一次跑位，每一次换位，都伴随着简短的呼喊。
沈星珞站在后场，高高跃起，重重杀球，羽毛球如同白色闪电劈向对方场地；林皖星守住网前，快速搓、推、扑，封堵一切网前机会。
比分交替攀升，10-10，13-13，16-16。
全场氛围越来越热烈，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汗水顺着林皖星的额角不断滑落，浸透额前碎发；沈星珞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微微急促，眼神却依旧锐利。
她们可以有私下的矛盾，可以有离别前的伤痛，可站在这片赛场上，身披省队队服，她们就必须拼尽全部。
江东二队抓住一个机会，一记平抽快挡，直接得分。18-19，南城省队落后一分。
压力骤然压到肩头。
发球权在江东二队。对手发球过后直接下压进攻，连续两拍凶狠杀球，林皖星奋力挡回后场。
球高高的飞向沈星珞的半场。
沈星珞蹬地起跳，全身力量汇聚到手腕，重杀！
羽毛球笔直砸向对方边线死角！
“得分！19-19！”
场边队员猛地攥紧拳头，凌月回忍不住低声叫好。
观众席掌声轰鸣。
汗水顺着沈星珞下颌往下滴落在塑胶地面。她微微喘息，目光望向林皖星。
隔着球网，喧嚣的赛场之中，这一刻，那些争执、离别、难过，仿佛短暂退到身后。只剩下两个并肩作战的运动员，共同面对着眼前的对手。
赛点，就在眼前。